“即便行事有不妥之处，鸿胪寺自可依规处置，长安县未经会商，便直接拿人入狱，又拒绝其亲友探视，此事传出去，诸国使者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我大唐待诸蕃无信。”
他顿了顿，又道：“臣并非要袒护谁。臣只是觉得，治国之道，柔远能迩。为了几个夷狄，伤了上国的体面，不值当。”
他说完，退了回去。
紧接着，又有两个官员出列。
一个是赵弘智，职任中书舍人，平时不多话，今日却站出来说了几句。他说得比卢承庆委婉，大意是：长安令手握京畿治安之权，若用之不慎，容易惊扰远人。朝廷应当明察，不宜让外邦觉得大唐的律法是随意的。
另一个人，文安不太熟，好像是礼部的一个员外郎。他说得更直接：倭国与高句丽，皆是仰慕王化而来。若因小过而重治其使，恐令周边诸国寒心。
两个人说完，退回班列。
殿内又静了片刻。
这一回，连站在后面的官员，都开始低声议论了。他们平时泥塑雕像一般，但耳朵不聋。崔琰、卢承庆、赵弘智，这几个人一个比一个官大，一个比一个说得严重。在他们看来，文安这一回，怕是真的要倒霉。
有人偷偷地往文安这边看了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
文安坐在位子上，面色不变。
他数了数，今天站在崔琰那边的，大概有五六个人。这五六个人，除了崔琰代表的博陵崔氏，卢承庆代表的范阳卢氏，剩下的背后是几乎整个山东士族在长安的力量。
他们今天跳出来，不是偶然的。他们依旧是在试探，试探他文安的底细，试探皇帝到底站在谁那边。
这些人出来弹劾的时候，魏徵眉头微不可察地颤抖了几下。
而文安，他也听得出，这三个人的弹劾，是有备而来的。话都说得很漂亮，没有一句脏话，但每一句都往他头上扣帽子。
什么“惊扰远人”，什么“有损上国之名”，什么“寒了诸国之心”——这些帽子，随便扣一顶下来，都够他喝一壶。
他甚至能猜到，这三个人今晚回去，就要在各自的府里，和那几个夷狄的使者一起喝酒。
三个人说完，殿内便静了下来。
这一静，便有些压人。
文安站起身，走到班列前面，站定。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抬眼扫了一遍殿内。
站在靠前位置的那些官员，神色各不一样。
中立的那几个，脸上都是疑惑。他们只听了崔琰三人的一面之词，不知道实情，此刻看向文安的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解。
在他们看来，文安一向做事稳妥，怎么会突然抓起外国使者来？这事儿要是真的，确实莽撞。
尉迟恭站在武将的列里，脸已经沉了下来。他盯着崔琰的背影，手在袖子里攥着，腮帮子咬得紧紧的。
他是个急性子，要不是碍于朝堂规矩，此刻怕是已经开口骂了。程咬金站在他旁边，倒没尉迟恭那么紧绷，但也皱着眉，一双眼睛在崔琰和卢承庆之间来回转。
长孙无忌站在文臣的前列，脸上看不出什么。他微微垂着眼，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自己的事。但若是凑近了看，便会发现他嘴角那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文安一直以来风头太盛。
新盐法、曲辕犁、筒车、制冰、马蹄铁，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从他手里出来的。年轻人升得快，不是好事。
长孙无忌心里不是不喜欢文安，他甚至觉得这小子是个人才。但人才太扎眼，就得有人压压。之前几次崔琰他们出来弹压文安，只是都没取得什么实质成果。
到今日，崔琰他们又出来弹劾文安，他只希望崔琰他们这次能用点力，他只希望崔琰等人争点气，别像前几次那样，被文安几句话就顶回去。
房玄龄和杜如晦站在一处，两个人都没说话。房玄龄手捻着胡须，杜如晦微微低着头，两人脸上都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他们了解文安。这小子看着年轻，做事却从不冒失。他敢拿人，手里就一定有东西。今日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魏徵站在更前面，眉头皱着。他没出列，但目光一直在文安和崔琰之间来回。他是个直性子，最恨人作奸犯科，也最恨人构陷。
事情没弄清楚之前，他不打算开口。不过山东士族站出来弹劾文安，让魏徵脸色有些不好看。
不过魏徵心里，已经在给文安记一笔了。
魏徵当官这么多年，弹劾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弹劾过的人里，有贪赃枉法的，有徇私舞弊的，有尸位素餐的。但他从来没有弹劾过文安。不是因为文安做得好，是因为他看得出来，这小子是真心在做事。
一个真心做事的人，被人弹劾了，他魏徵不能不看着。
文安把这些人的神情一一收在眼底，心里便有了数。
该担心的，已经在替他担心了。该看戏的，已经在看了。该高兴的，已经在高兴了。
他甚至能猜到，如果今日他没反击，散朝之后，这些人会怎么议论今天的事。有人会说他莽撞，有人会说他侥幸，有人会说崔琰倒霉。但这些，他都不在乎。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事情说清楚。
该担心的，已经替他担心了。该看戏的，已经在看了。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事情说清楚。
御座上，李世民听完了崔琰三人的话，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的目光从崔琰身上移开，落到文安身上。
“文爱卿。”
“臣在。”文安出列，躬身。
“崔侍郎、卢爱卿他们说的这些话，”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可有话说？”
文安直起身，先朝御座行了一礼，这才道：“陛下，崔侍郎、卢公所言，臣不敢苟同。”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臣之所以将那些倭人、高句丽人羁在长安县，并非随意拿人。是那些人，咎由自取。”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没有看崔琰，而是看着御座上的李世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