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想着想着,脑子渐渐沉了。
他这一上午,确实累了。
脚步声很急,是小跑着来的。
文安闭着眼,没动。他听出来了,这是陆青安的脚步声。
陆青安是他的亲随。这个人,原是长安城里一个破落户,后来被文安收了,跟在身边,跑腿传话,很是得力。他走路有个特点,脚步轻,可急的时候,鞋底蹭地,“嚓嚓”响。
果然,廊下那脚步声,在厅事门口停住了。
“郎君。”
文安睁开眼。
陆青安站在门口,躬身道:“郎君,匠思署来人,请见。”
文安坐直了身子:“匠思署?谁?”
“一个年约四十的汉子,姓吴。”陆青安道,“手里拿着个粗布包,神神秘秘的。”
文安看了陆青安一眼。陆青安自小跟着他,办事很牢靠。他说话,向来简洁,不啰嗦。今日加了“神神秘秘”四个字,说明那人进来的时候,确实是鬼鬼祟祟的。
文安心里,大概有数了。
文安想了想。
匠思署的匠人,姓吴的……他隐约记得,是有这么一个人。匠思署里,王铁柱是署令,底下有几个匠人。刘大力是其中手艺最好的一个,专打造铁器。这个姓吴的,他见过几回,可名字,记不清了。
他道:“请进来。”
陆青安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文安整了整衣襟。
他知道,这吴师来,多半是为了产钳的事。
前几日,他画了一张产钳的图纸,交给刘大力,让他打造。产钳这东西,是用来接生的——遇到难产的时候,用产钳把孩子夹出来。这东西,在后世是产科的常规器械,可在这个时代,没人见过。
他画了图纸,交给刘大力。刘大力看了图纸,没多问,接了,说是第二天便能去取。
片刻后,陆青安领着一个人,进来了。
那人果然年约四十,中等身材,穿一身灰布短打,手上全是老茧。他进门的时候,腰弯着,头低着,脚步很轻,像是怕踩坏了地上的砖。
他那张脸,是一张常年在炉前烤的脸。黑红黑红的,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火星子溅上去烫的。他的眉毛很浓,眼睛不大,可很有神。他进门的时候,眼睛不敢看文安,只是看着地上的砖缝。
他那双手,粗得很。手背上,全是烫伤的疤。有的疤是白的,有的疤是红的。那是常年打铁、淬火,留下的印子。
他那手指,粗短,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黑灰。那是铁灰。
文安看了,心里,对这吴福,多了几分敬意。这是个真正的手艺人。
他手里,抱着一个粗布包。那布包不大,约莫一尺来长,方方正正的。他抱着那布包,抱得很紧,像是怕它掉了。
他进门,看见文安,忙又躬身,行了一礼。
那礼,行得很标准。腰弯下去,头低下去,手垂在两边。是匠思署的匠人,见官的标准礼。
“小人,吴福,见过文侯。”
文安看着他。
这人确实是他印象中的那人。平时不怎么说话,做事很踏实。刘大力手下,有几个这样的匠人,都是手艺人。
文安笑了笑:“吴师,免礼。”
吴福听了这话,忙又躬身,头摇得像拨浪鼓:“当不得,当不得。文侯叫小人吴福就是了,‘吴师’两个字,小人受不起。”
文安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觉得好笑。
这个时代的匠人,见了官,就是这副样子。腰弯着,头低着,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他道:“吴师,来到这不用拘谨,坐下说。”
吴福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在下首的胡凳上坐了。
他坐得很小心。只坐了半个屁股,半个身子悬着,就好像那胡凳上,有钉子。
文安看他那样子,也没多说什么。
他知道,这种匠人,见了官,就是这样。你越客气,他越拘谨。你让他坐,他不敢坐实。你让他喝茶,他不敢喝。
文安也不催他。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厅事里,一时安静下来。
吴福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那粗布包,就放在他脚边。他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不敢看文安。
文安没说话,吴福也不敢说话。
就这么静了一会儿。
文安只好苦笑道:“不知吴师前来,所为何事?”
吴福听到文安发问,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站起来,躬身道:“文侯恕罪!是刘师让小人,给文侯送东西来的!”
说完,他忙弯腰,把脚边那个粗布包,抱起来,双手捧着,递给文安。
文安接过那布包。
布包不大,沉得很。他隔着布摸了摸,硬邦邦的,是铁的。
他心中已有猜测。
他当着吴福的面,把那粗布包,一层一层揭开。
粗布揭开了,里头,是一把铁钳。
那钳子,约莫一尺来长,两个钳臂,前端是两个圆圆的、椭圆形的钳头。钳头外面,包着一层软木。钳臂后面,是两个圆环,是把手。
文安看着那把产钳,心里点了点头。
这把钳子,铁打的。两个钳臂,交叉处,一个铜铆钉做转轴。两个钳头,外面包着软木。把手上,缠着细麻绳。
他把钳子拿在手里,掂了掂。约莫一斤多重。不重,正好。接生的时候,手不会酸。
他又把钳子张开,合上。张开,合上。转轴很灵活,没有一点卡顿。
他又把两个钳头,对着光看。钳头的形状,是椭圆形的,中间凹进去,正好能贴住孩子的头。
这就是产钳。
他之前也没见过实物——他前世是个普通人,不是产科医生。他只是在书上,在纪录片里,见过产钳的样子。
眼前这把产钳,是铁打的。打出来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可跟不锈钢比,还是粗糙。铁的颜色,青灰色,带一点暗。
可这把产钳,是一千多年前,一个铁匠,靠手工,一锤一锤打出来的。
在这个时代,能打出这样的东西,已经是奇迹了。
他画的图纸,是凭着记忆画的,细节上,未必全对。
可眼前这把产钳,比他画的图纸,还要好。
他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