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宦官,凭战功封了汶江县开国侯,食邑七百户,勋位上柱国——这是唐代最高的勋官,多少沙场宿将一辈子都摸不到的东西。
后来玄武门之变,他也在。
再后来,他官拜左监门将军,从三品,掌皇宫的宫门禁卫。一个宦官,掌着皇宫的禁兵。李世民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他手里。
李世民对他的评价,文安也记得——“胆力英果,志怀沉毅”。这八个字,不是随便哪个宦官能拿到的。
最后,他死了,陪葬昭陵。是昭陵那一堆陪葬墓里,唯一的一座宦官墓。
文安骑在马上,看着旁边这个面无表情的宦官,心里忍不住感慨。
这是个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
一个宦官,能在战场上拼到“勋居第一”,能让李世民把宫门钥匙交给他,能陪葬昭陵——这不是靠谄媚能换来的。这是一刀一枪,在战场上拼出来的。
(注:勋居第一有争议,大概率是碑文上一个笼统的说法,本文是为了叙事需要才这么描写,望周知。)
他想起前世看到的那段墓志铭。墓志铭上写,张阿难“勇冠三军”。一个宦官,被人用“勇冠三军”四个字来形容,这得是什么样的战功?
他从前只知道张阿难是李世民的近侍,传旨的。今日细细想来,才觉得这个人,深不可测。
他就这么一路看着张阿难,看得有些出神。
他看着张阿难骑马的姿势。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稳稳地握着缰绳,眼睛看着前方。那是一种常年在马背上的人,才有的坐姿。一个宦官,能有这样的骑术,不是在宫里练出来的。
他又看着张阿难的脸。那张脸,瘦,颧骨高,皮肤苍白。可那不是养尊处优的白,是常年在宫里、不见天日的白。那张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像是刻出来的。
张阿难被他看得,终于有些不自在了。
他骑在马上,起初没在意。可走了半条街,他眼角的余光,总觉得文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偏过头,正好撞上文安的目光。
文安还在看他。
张阿难那张千年不变的死人脸上,也有了一丝异样。
不是被人盯着看的那种恼怒。他在宫里当差几十年,什么眼神没见过?敬畏的、讨好的、恐惧的、鄙夷的——看宦官的眼神,无非就是这几种。
可文安看他的眼神,不一样。
那是一种好奇的、探究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什么稀罕物件,像是在看一段什么往事。没有敬畏,没有讨好,也没有鄙夷。就是纯粹的好奇。
张阿难心里,忽然有些不自在。
他在李世民身边当差这么多年,从没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在宫里当差,见惯了各种各样的眼神。有人怕他——因为他是陛下身边的人,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人的升降。
有人讨好他——因为他是近侍,能在陛下耳边说上话。
有人鄙夷他——因为他是个宦官,是个不全的人。可不管是怕他、讨好他还是鄙夷他,那些眼神里,都带着一层东西:距离。
文安的眼神里,没有距离。
那眼神,就像看一个老相识,看一段老故事。没有敬畏,没有讨好,也没有鄙夷。就是纯粹的好奇。
张阿难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这么看。
他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勒了勒马,侧过头,看着文安,道:“文侯。”
文安被他这一声唤,从出神里拉了回来。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盯着张阿难看了半天。路上人来人往,两个人并辔而行,他这么盯着人家看,确实失礼。
“嗯?”
张阿难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是平平的:“文侯为何这样看着奴婢?是奴婢身上,有什么不妥之处么?”
文安一愣。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盯着人家看了半天,太失礼了。
他连忙收回目光,脸上挤出一点笑,道:“没有,没有。某只是想起一些往事,看得出神了。还请张内侍勿怪。”
张阿难听了,倒有些好奇。
他在宫里当差,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文安方才那一眼,不是随便看看。
“哦?”张阿难微微偏了偏头,“不知是何事,竟让文侯如此出神?奴婢倒想听听。”
文安骑在马上,心里转了个念头。
他方才出神,想的是张阿难那些传奇经历。可这些话,他不能直说。他一个长安令,怎么会知道张阿难当年在战场上的事?这种事,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他想了想,道:“其实也没什么。某只是想到,张内侍早年随陛下东征西讨,扫定河汾,勇冠三军,立下赫赫战功。陛下也曾言您‘胆力英果,志怀沉毅’——这样的功绩,在下每每思之,便觉惭愧。让张内侍见笑了。”
他这话说得客气,也说得含糊。可他把“胆力英果,志怀沉毅”这八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张阿难的脸色,变了。
那张千年不变的死人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异样。
不是被夸奖的得意。是一种被人扒光了衣服站在大街上的感觉。
他盯着文安,眼睛里的光,一下子变了。
“胆力英果,志怀沉毅”这八个字,是当年李世民在一个相对封闭的场合对他说的。这话,除了他和李世民,以及当时的几个将军,再没有其他人知道。
文安是怎么知道的?
张阿难在宫里当差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他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警觉。
他盯着文安,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道:“奴婢竟不知,文侯居然对奴婢如此了解。只是还请文侯告知奴婢,您是从何处,得知这些的?否则,奴婢心中难安。”
文安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他方才那一番话,本是想客气客气,顺着史料里的记载,夸张阿难两句。他以为这些事,在这个时代是尽人皆知的,毕竟张阿难是从龙功臣,朝堂上的人谁不知道?
可他忘了。
张阿难是宦官。宦官立战功,在这个时代,不会被人吹捧。朝堂上那些士大夫,提起张阿难,嘴上客客气气,心里谁不把他当一个“皇帝身边的奴才”?他那些战功,那些“勇冠三军”的事,没人会在公开场合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