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东西,他不是不知道会传出去。他是知道的。可他没想到,这些人偷得这么细,记得这么全。
他把册子放下,又拿起一本。这本不是技艺,是一本杂记,记的是长安城的官制。三省是哪三省,六部是哪六部,每一部管什么事,每一个品级的官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佩什么颜色的鱼袋。一条一条,记得清清楚楚。
他翻到最后,看见一页上写着:“长安令,正五品上。掌长安县教化、刑狱、钱谷、户口……”
文安看到这里,手停住了。
他们连他这个长安令是几品、管什么事,都记下来了。
他把册子合上,扔回箱子里。
“明府。”赵元忠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这些……都是些什么东西?”
文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看着这四口大木箱,沉默了很久。
大唐立国才几年。可这几百年攒下来的东西,都在这几口箱子里了。
他想起后世看过的那些史料。
大唐,天朝上国。四夷宾服,万邦来朝。长安城里,住着各国的使臣、质子、留学生、学问僧。朝廷对这些人,是敞开大门的。
你想学,我教你;你想看,我给你看。国子监里,专门给新罗、日本、百济、高句丽的留学生留了名额。将作监、工部,各国的工匠来参观,也是来者不拒。
为什么?
因为大唐的君臣,打心底里觉得,这些东西,是我们的。你们学去,也学不走。我们是大国上国,你们是蛮夷。你们学我们的字,学我们的礼,学我们的典章制度,是你们的福气。你们学去了,也不过是多几个仰慕中原的藩属。
没人想过,这些蛮夷学去了这些东西,会变成什么。
没人想过,几十年、几百年后,这些东西会变成什么。
文安冷笑了一声。
开放,包容,自信。
这三个词,他前世在史书上看过无数遍。可真站在这四口箱子面前,他才知道,这三个词的背后,是多少代人对自己文明的盲目自信。
自信到,连防都不防。
他当然知道,文明的传播,是挡不住的。造纸术传出去了,印刷术传出去了,火药传出去了。这些东西,早晚要传到全世界。可那是在千年之后,在中原已经把这些东西用到极致、用出花来之后。
现在呢?
现在大唐才刚刚立国。这些技艺,在中原自己手里,都还没捂热乎。就这么让倭人、高句丽人偷了去,让他们回去,用这些东西武装自己,几代人之后,转过头来打中原?
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这些东西,被人这么堂而皇之地偷出去。
他蹲下身,又揭开第二口箱子。
这一口箱子里,装的不是技艺。
是册子,记的全是长安城的坊里。
哪一坊住着什么人,哪一条街上有什么铺子,哪一座伎馆里的姑娘唱得最好,哪一处娼楼里的姑娘最贵,怎么跟伎馆的老鸨打交道,怎么哄得姑娘愿意替你说话——一条一条,记得比三事曹的簿册还细。
文安翻了两页,胃里一阵翻腾。
这帮人,在长安城里,不光偷技艺。连怎么花天酒地、怎么收买人心,都偷。
他把册子扔回箱里,揭开第三口箱子。
这一口箱子里,装的是正经书。
《五曹算经》《孙子算经》《肘后备急方》《九章算术》……都是手抄本,字写得工工整整。有的,是从书铺里买的;有的,看纸张新旧,分明是从书铺里偷出来的。
文安拿起一本《肘后备急方》,翻了两页。
这本书,孙思邈前几日还跟他提过。说这是葛洪留下的方书,里头许多方子,简、便、验、廉,是救命的好书。可这本好书,现在落在了倭人手里。
他把书放下,看着赵元忠。
“这四口箱子,”他道,“全部封库。”
赵元忠一愣:“全封库?”
“全封库。”文安道,“一样都不许外流。书、册子、图样、记录,不管是从哪来的,都贴上封榜,造一式两份的册目,一份你拿着,一份送到我厅事来。封库的地方,你亲自挑——要僻静,要上锁,要有人守着。”
他顿了顿,又道:“那些人,关在大牢里。案子,按偷盗论处。过几日,我自会写一道申状上去,把这件事说明白。在这之前,不许任何人提审,也不许任何人探视。”
赵元忠听得心里一紧。
明府这是要动真格的。
他抱拳应道:“下官明白。这就去安排。”
文安看着他把人都叫过来,把四口箱子盖上,抬着往库房去。他站在前院里,看着那些箱子抬走,心里那股火,慢慢压下去了。
可压下去的火,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在课本上看到的那些话。
——华夏文明,光被四表。
——中国者,聪明睿知之所居也,万物财用之所聚也。
——蛮夷者,嗜利而无义。
这些话,他从前读的时候,只觉得热血沸腾。现在,他坐在长安县廨的前院里,看着那几口箱子被抬走,只觉得讽刺。
光被四表。
光被得越远,自己手里的灯,就越亮。这是好事。可光被出去,照见的,不一定是感恩戴德的蛮夷,也可能是一双双伸过来,想把这盏灯偷走的手。
他想起了林邑。
林邑那个地方,在大唐南边,早就仰慕中原文化。林邑的王,派了使者来长安,求《礼记》、求《汉书》,朝廷都给了。
林邑的质子,在长安住了十几年,学了满肚子的典章制度,回去就照着大唐的样子,把林邑的官制改了。
他又想起了高句丽。
高句丽从汉代开始,就不断派人来中原求学。
南朝的梁、陈,北朝的周、齐,都教过他们。他们学去了五经,学去了典章,学去了营造。到了隋炀帝的时候,高句丽已经成了辽东第一强国,反过来跟大隋打了三场仗。
还有倭国。
倭国那个地方,从汉代开始,就不断派使者来。到隋炀帝的时候,倭王的国书里写着“日出处天子致书日没处天子无恙”。
多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