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有时候真佩服那些小说里写的穿越人士。人家一穿越,虎躯一震,小弟纳头便拜;脑筋一转,济世安邦的法子就出来了。轮到他自己,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每办一件事都要把后路想三遍,还得防着明枪暗箭。
他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罢了,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他一个穿越过来的人,能做到今日这个地步,已经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真要跟那些天生的政治动物比脑子,他比不过。可他能做的,就是把自己那点见识,能用上多少用多少,能多护多少人,就多护多少人。
他重新拿起簿册,接着往下翻。
翻到最后几页,他的手停住了。
那几页上,记着几条关于倭人的记录。
第一条:有倭人某,在西市以购物为名,潜入一家书铺,将铺中所藏的几卷《毛诗正义》、一卷《汉书注》,夹带出来。被书铺伙计发现,报了武侯铺。
第二条:又有倭人某,在坊间赁屋居住,白日里出门,夜间闭门,将日间所见所闻,一条条记录在小册子上,藏于床榻之下。被他隔壁的一个住户发觉,报给了三事曹。
第三条:三事曹的稽查组配合武侯铺的武侯,将这几伙倭人一并拿获,连同他们或买或偷来的书籍、记录,都扣了下来。马周他们拿不准该怎么处置,记在簿册里,呈给文安定夺。
文安看着这几条记录,心里一凛。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些倭人想干什么。
偷书。偷技艺。偷中原的一切。
倭国那地方,他知道那是个什么德行。从汉代开始,就不断派人来中原,名义上是朝贡,实际上是来学习、来偷师。学到一点东西,回国就当宝贝,捂着藏着。
之前,他们还想光明正大地去将作监、工部参观学习,被他文安挡了回去。当时他们客客气气地递了文书,说仰慕大唐技艺,想请工匠们指点一二。
文安当时用的是拖字诀和借题发挥,糊弄过去了。不过如今看来,这些人并没有放弃。只是明的不行,就来暗的了。
这是要偷着学。
文安把那几页记录看了两遍,手在案上慢慢握紧。
他接着往后翻。
翻到最后,他看到了更让他心里发沉的东西。
高句丽的人也参与其中。
那几页记录里,分明写着:与倭人勾结、一同盗取书籍的,有两人,是高句丽派驻长安的质子的随从。这两个人,借着在长安居住的便利,替高句丽收集中原的典籍、工艺。
文安看到这里,冷笑了一声。
果然是蛇鼠一窝。
这两个国家,自古以来,就是一路货色。高句丽偷文化,倭国偷技艺。一个偷文,一个偷武,不分伯仲。
这两个国家,从没有让中原王朝安生过。高句丽占据辽东,跟中原王朝打了几百年的仗,直到隋炀帝三征高句丽、唐太宗亲征,才算是把这个祸患压下去。
可就算压下去了,高句丽人偷回去的那些典籍、技艺,已经在他们的地里扎了根。
倭国就更不用说了。
偷回去的《论语》、偷回去的典章制度,在他们那个岛上,发酵了几百年,变成了他们自己的东西。等到他们觉得自己学得差不多了,便转过头来,咬中原一口。
从无例外。
文安想起后世那些历史。
倭寇袭扰海疆、甲午战争、抗日战争……那些从中华大地偷学去的东西,最后都变成了对准中华的刀。
他坐在案后,半天没动。
这样的国家,在他看来,就应该让它们烂在自己的地里,让它们自生自灭,永无出头之日才好。
什么上国,什么礼仪之邦。这些虚名,要了能做什么?能当饭吃吗?能喂饱百姓吗?能挡得住那一双双伸过来偷东西的手吗?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骂的不是这些倭人、高句丽人——他骂的是这个时代那些自以为大国上国的君臣。
可骂归骂,眼下这几个人,他不会轻易放过。
文安把簿册合上,喊了一声:“来人。”
廊下一个白直听见,忙推门进来,躬身道:“明府。”
“去看看赵县尉在不在。”文安道,“在的话,请他来一趟。”
那白直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文安在案后坐着,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上。槐叶已经黄了一半,风一吹,落了几片。
他在心里把打算过了一遍。
这些倭人、高句丽人,就按偷盗论处。偷的书、偷的记录,一律查抄,贴上麻纸封榜,暂放县廨库房。往后再有类似的事,一律按《武德律》严惩。他这个长安令,先把这股风刹住。
至于上面会不会有人来问——他担着。
没过多久,廊下响起脚步声。
赵元忠进来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皂色的官袍,腰间挂着一柄横刀,身上还带着外头的风尘。进门先抱拳行礼:“明府,唤我?”
文安看了他一眼:“刚从外头回来?”
“是。”赵元忠道,“永安坊那边,又拿了一伙人。”
“什么人?”
“倭人。”赵元忠咧了咧嘴,“又是倭人。明府您是没瞧见,那几个人,个子不高,穿一身古怪衣服,见了人就弯腰鞠躬,话都说不利索。咱们的人去拿的时候,为首的那个还想跑,被咱一脚踹翻了。”
文安皱了皱眉:“永安坊拿的?”
“是。”赵元忠道,“在坊里赁了一间小屋,白日里装模作样去市上看货,夜间偷偷记东西。我们的人看到了,人赃并获。那屋里搜出来一摞纸,上头画的、写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文安心里一动。
看来,他刚看到的那几条记录,还只是小头。赵元忠今日抓的这一伙,是另外的。
“人呢?”
“都押在前面的偏房里。”赵元忠道,“一共五个。四个倭人,还有两个是高句丽人——说是跟着倭人一起住的。”
文安点了点头。
果然。
“坐。”文安指了指案前的椅子。
赵元忠坐下,腰板挺直,等着文安示下。他在长安县当县尉,管刑狱、捕盗,这些事本就是他分内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