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言，只把汤碗往文安手边挪了挪，退到一旁。
文安看出她的心思，又补了一句：“张婶，廨舍那边，你不必挂心，都有人张罗。实在忙不过来，县廨也有公厨，饿不着。”
张婶应了一声：“郎君说的是。老奴便安心在这边，把娘子的饭食伺候好。”
“正是这话。”文安道。
丫丫坐在崔佳身边，听了这一通对话，眨巴眨巴眼睛。她放下自己的碗筷，用筷子夹起一块羊肉，小心地放进文安碗里。
“阿兄，你吃。”她道，“你吃好了，才有力气办差。”
文安看她一眼，笑道：“丫丫你自己吃，不用管阿兄。”
“阿兄方才说了，阿嫂是咱们家最要紧的。”丫丫一本正经道，“可阿兄要是饿着了，阿嫂要心疼。阿嫂心疼，丫丫也心疼。”
文安被她这一通话堵住，一时竟不知如何接。他伸手揉了揉丫丫的发顶，道：“行，阿兄听你的。”
崔佳在旁看着，眼里也带了笑意。
宇文婉坐在丫丫旁边，手里捏着筷子，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不自觉地扬起一丝微笑。
她从小漂泊，阿耶阿娘去得早。之前跟着父母东奔西走，居无定所，今日在这个镇子借住，明日又往那个村子赶路。
她记得阿娘夜里就着一盏油灯缝补衣裳，记得阿耶咳嗽着把最后一口热汤让给她喝。后来阿耶阿娘相继去了，她独自一人，找到郢国公府。
在郢国公府那几年，虽说有宇文士及照拂，吃穿不愁，可到底隔着一层。她是客，国公府里的人待她客气，客气得有些生分。吃饭是一个人在屋里吃，说话也多是客气的简短之言。她很少与国公府里的人亲近，也渐渐习惯了不亲近。
像今日这样，一家人围着一桌饭，有人给阿兄夹菜，有人为一口汤心疼，有人斗嘴，有人笑——这样热腾腾的光景，于她而言，极为暖心。
她低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饭，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堂兄的家，让她觉着安稳。安稳得让她有些想落泪，又觉着庆幸。
幸好当初找到了宇文士及，幸好文安认她这个亲戚，把接回到了这里。
她抬起头，正撞上文安看过来的目光。文安朝她点了点头：“婉儿，你也多吃点。”
宇文婉应了一声，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吃了。
饭后，天色已经全暗了。
后院小花园里，一弯新月挂在天边，清亮亮的。桂花还没开，只枝叶间浮着一层淡淡的草木气。石榴树上结着几个半红的果子，在月色里影影绰绰。
文安和崔佳沿着园子里的碎石小路，慢慢地走。
崔佳挽着他的胳膊，走得不快，絮絮地说着话：“等孩儿生下来，我想在院子里搭一架秋千，就搭在那棵石榴树底下。春日里开花，秋日里结果，孩子坐在秋千上，一晃一晃的，多好。”
文安听着，嗯了一声。
“若是女儿，”崔佳又道，“我教她认字。先认郎君编的《百家姓》，再认《三字经》。像丫丫那样，聪明伶俐的。等她大些，再请一位女先生，教她规矩，教她女红。”
“若是男儿呢？”文安问。
“若是男儿，”崔佳想了想，“便让他跟着他阿耶学那些稀奇本事。旁人家的孩子，玩泥巴玩石子，我们家的孩子，说不定能玩出个名堂来。等他再大些，便送去县学，请明师。”
文安被她这话逗得一笑：“我哪有什么稀奇本事。”
“怎么没有。”崔佳道，“盐、炭、犁、冰，哪一样不是旁人想都想不到的。长安城里，谁不知道渭南侯的想法多。往后孩儿长大了，旁人说起他阿耶，都得竖大拇指。”
文安没有接话，心里却顺着她的话头，不自觉地想远了。仿佛看见这院子里，当真多了一个小娃娃，趔趔趄趄地跑着，嘴里含糊地喊着阿耶阿娘。
他前世孤身一人，从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这一日。这些年风里雨里，忽然间，前头就有了这样一份念想。
他忽然开口：“嘉仪，我想了几个名字。”
“嗯？”崔佳偏头看他。
“若是小子，单名一个恪字。”文安道，“端正持重，是个好字。或者一个靖字，安稳，平定。都好。”
崔佳想了想，道：“恪好。恭谨端正，立身处世，都占着。靖也好，听着就安稳。”
“若是女儿，”文安道，“一个惠字。贤惠的惠，聪慧的惠。”
崔佳掩嘴笑起来：“郎君，孩儿还没出世呢，你倒把名字都想全了。”
文安道：“想全了。我还想了他往后念什么书，几岁开蒙，请哪位先生。男孩要读经史，女孩要读诗书，再学些女红。将来长大了，读书明理，知道进退，便好。”
崔佳笑得更厉害，肩膀一抖一抖的：“妾身觉着，郎君比妾身还急。”
文安也笑了，道：“急。怎么不急。”
他顿了一下，又说：“大名想好了，小名我也想了。”
“哦？”崔佳来了兴致，“什么小名？”
“若是小子，叫石头。”文安道，“结实，摔打不坏。”
崔佳“噗”地笑出声：“石头？你这是什么名儿。”
“好听。”文安一本正经，“你想想，石头这东西，最是皮实。山上的石头，风吹日晒，雨淋雪打，多少年都不变样。叫这个名儿，好养活。”
崔佳笑得弯了腰，半天才直起来，道：“那若是女儿呢？也叫石头？”
“女儿自然不能叫石头。”文安道，“女儿叫芽儿。嫩生生的，见风就长，一长就成一片。”
崔佳啐了他一口：“没个正经。旁人给孩子取小名，图的是吉庆，你倒好，一个石头，一个芽儿，都取到土里去了。”
嘴上这么说，她的手却握得更紧了些。文安感觉到掌心里那只手温热，也回握了一下。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就这么牵着手，在园子里慢慢地走。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
走了一会儿，崔佳又道：“郎君，等孩儿满月，我想请阿娘阿耶过来，再请几位嫂嫂，办几桌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