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拽着袖子的黑夹克男人看起来像是交易中心的工作人员,表情很无奈。
一边试图把女人的手从袖子上掰开,一边侧着头跟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说着什么。
年轻女人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低头在写什么东西,笔动得很快。
女人的身后站着几个人,看起来像是她的亲戚或者邻居,有男有女,都在七嘴八舌地帮腔。
一个老头站在最边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两只手抄在袖子里,脸上的表情不是悲伤,而是愤慨。
“你们得给个说法!”老头的声音很大,隔着几十米都听得清清楚楚“人没了,你们总不能就当没发生过吧!”
人群里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徐小言身边的一个男人扭头跟旁边的人说:“这老头我认识,以前是李家湾的,他儿子今天去下游捞鱼,到现在没回来”。
“人没了?”
“不知道,反正没回来,也没联系上,水那么大,你说呢?”
“啧”旁边的人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介于同情和庆幸之间的复杂表情。
“听说消防救上来三个,还有两个没找到”。
“不对不对,是救上来两个,三个没找到,我表弟就在政府工作,他跟我说的”。
“管他几个,反正有人没了,这不,来闹了”。
“闹有什么用?又不是政府让他们去的,自己去捞鱼,水来了不跑,怪谁?”
“话不能这么说,大坝放水也不提前通知,谁知道今天放这么大?”
“通知了呀,昨天下午在论坛通知了!今天早上广播也说了。
但他们能听见?这些人估计都已经在下游河滩上站着等鱼呢,谁拿大喇叭去河滩上给你通知?”
“那政府也有责任吧?泄洪这么大的事,怎么着也得提前群发短信吧”。
“群发短信?你当庆市是公司?一键群发?”
两边的声音越来越大,谁也不服谁。
吵着吵着,话题从“政府有没有责任”歪到了“捞鱼的人是不是活该”,又从“是不是活该”歪到了“鱼到底好不好吃”。
歪到最后,两个中年男人差点为了“鲫鱼炖豆腐应该用老豆腐还是嫩豆腐”打起来。
徐小言听不下去了,从花坛上跳下来,继续往人群更深处挤。
她倒要听听,那个闹事的女人到底是怎么说的。
又挤了五六分钟,她终于到了接近核心区域的位置。
这里已经能比较清楚地听到台阶上那些人的对话了。
虽然中间还隔着几层人墙和两个维持秩序的保安,但至少不是只能看嘴型猜内容了。
那个穿暗红色棉袄的女人正站在台阶上,面对着交易中心的大门,声音已经沙哑了,但她还在喊。
“我男人早上五点就出门了!他说去捞鱼,说中午就回来!现在呢?现在人在哪儿?”
她用力甩了一下胳膊,甩开了黑夹克男人的手,“你们告诉我,人在哪儿!”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又嗡嗡地响了起来。
“早上五点?那不是天还没亮就走了?”
“可不是,听说好多人天不亮就出发了,就是为了占好位置”。
“唉,起得比鸡早,回来比鬼难”。
黑夹克男人试图安抚她,声音不大,但语气还算客气:“大姐,您先别激动,这个事情我们已经在了解了。
泄洪的事情我们也是接到通知就马上安排了人员去下游疏散。
但您也知道,下游那么长,河道那么宽,我们的人还没到,水就已经”。
“你们的人?你们的人有什么用!”女人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你们的人到的时候水都漫上岸了!你让我男人往哪儿跑!”
她说着说着,就忍不住哭出声来,身后一个年轻一点的女人上前扶住了她,小声说着什么安慰的话。
另一个男人站在旁边,脸色铁青,但没有说话。
广场上的喧嚣在这一刻忽然降低了很多。
徐小言身边一个刚才还在高谈阔论“鲫鱼炖豆腐”的大叔,此刻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台阶上,黑夹克男人还在试图解释什么,但他的声音被女人的哭声和人群的议论声淹没了。
戴眼镜的年轻女人合上了本子,走到那个穿暗红色棉袄的女人身边,把本子递过去,示意她看什么东西。
女人看都没看,一把把本子推开了。
“我不要看这个!我要我男人回来!”她哭喊着。
人群外围传来一阵骚动。
徐小言回头一看,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正从广场边缘往里挤,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灰白,面色沉着。
人群自动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他走上台阶,和黑夹克男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转向那个穿暗红色棉袄的女人。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站了一会儿,等女人的哭声稍微小了一点,才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不大,但徐小言从口型里猜出来,他说的是“大姐,我们慢慢说”。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哭声停了。
人群又安静了下来。
“大姐,对于你丈夫的事情,我们很抱歉,但这个事情我得跟您说清楚”那名头发灰白的工作人员往前站了一步:
“泄洪的通知,是提前一天在庆市官网上公告了的,物资交易中心门口也贴了告示。
您家男人自己往下游跑,这事儿的主要责任,确实在他自己身上”。
女人的哭声停了一瞬,随即又爆发出来:
“公告?谁天天去看公告?我男人就是听人说大坝要放水才去的,他又不认识字,你让他怎么看公告!”
“所以我说,主要责任在他自己,但政府这边也不是不管”。
工作人员的语气软了一些“按照相关规定,这种情况我们可以给一笔人道主义补偿,虽然不是很多,但多少是个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