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人去追那个编织袋,弯着腰跑了十几米。
在编织袋即将滚下一个更深的沟壑之前,一个鱼跃扑了过去,双手死死地抓住了编织袋的带子。
三个人在风里东倒西歪的,他们花了将近两分钟才重新站稳。
两分钟,在风平浪静的日子里不过是喝一口水的时间,但在狂风中,是一段令人窒息的挣扎。
那个编织袋被追回来了,上面磨破了一个洞,里面的东西露出了一角,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最上面的那一件是小孩的,很小很小,大概只有一两岁的孩子才能穿。
领口有一个小小的卡通图案,被磨破的洞口刚好卡在那个图案的位置,把卡通人物的半张脸露了出来。
没有人问那个男人为什么要带着一个小孩的衣服赶路,因为在这条路上,每个人都在用自己沉默的方式纪念着什么。
第三天晚上的,风似乎小了一点。
说起来,不是风真的小了,只是人的身体已经麻木了。
当被风沙吹打了一整天之后,你的大脑会启动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它会降低所有感官的灵敏度,把“不舒服”调成“能忍受”。
风是什么时候停的?她不知道,只知道在某一个瞬间,周围突然安静了。
她抬起头,风沙还在落,但已经不是被风卷着横着飞了,而是垂直地、慢慢地往下落。
风好像真的停了。
顾队站在前面,身上的作训服已经被风沙打磨成了灰白色。
他站在那里,说出了所有人都在等待的话语“原地休整,十五分钟”。
徐小言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脚边,靠着背包坐了下来,地面是硬的,硌得屁股疼,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她的双腿伸直,脚踝交叉,整个人往后一仰,双手撑在身后的地面上,仰着头,看着天空。
蓝月在她旁边坐下来,动作和她如出一辙。
简单修整完毕后,她们继续往前走。
狂风过境之后的日子并没有变得好过,因为风停了之后是高温。
气温直线上升,地面上的水分在蒸发,变成了肉眼可见的水蒸气,在地面上方几厘米的高度扭曲着。
没几天,高温又转换成暴雨,那场雨来得毫无征兆,前一秒天还是蓝的,后一秒天就黑了。
雨滴有豆子那么大,砸在脸上生疼。
队伍在雨中继续行走,没有人停下来,因为停下来也找不到地方躲。
旷野上一无所有,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桥洞,没有任何能遮雨的东西,你只能走。
暴雨之后又是泥泞,每一脚踩下去,鞋子都会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要费很大的力气,有时候脚出来了,鞋还留在原地。
队伍里好几个人都遇到过这种情况,一只脚光着踩在泥里,弯着腰,用手去泥里摸自己的鞋。
摸到之后,把鞋从泥里拽出来,鞋里全是泥水,倒掉,穿上,继续走。
平原上的天气真的是变幻莫测。
今天热,明天冷,后天干,大后天湿,没有任何规律,没有任何预兆,你永远不知道明天等着你的是什么。
也许是一整天的大太阳,晒得你头皮发麻。
也许是一场能把帐篷吹跑的狂风,让你在半夜里爬起来追着自己的帐篷跑。
也许是一夜的暴雨,让你的所有东西都泡在水里,第二天早上起来连火柴都划不着。
没有人能预测天气,没有人能做好准备,你只能把所有能穿的衣服都带在背包里。
把所有能吃的东西都省着吃,把所有能用的力气都用在走路这件事上。
然后祈祷明天不要太热,不要太冷,不要下太大的雨,不要刮太大的风。
但实际上,祈祷没有用,该来的还是会来。
但人在这种环境里会慢慢地学会一件事,不是学会忍受,而是学会乐观。
人们开始计算这阵雨会下多久,这片泥泞有多深,这阵风会不会把帐篷吹跑。
剩下的水还够不够撑到下一个水源,今天的路走了多少公里,明天的路还剩多少公里。
大半个月就这样过去了。
那天下午,天气难得地晴好,天空是那种久违的浅蓝色。
徐小言走在队伍中段,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路已经开始变了。
不再是那种灰黄色土路,而是开始有一些人工的痕迹,路边甚至出现了几截断裂的水泥桩。
再往前走,地上出现了一些碎玻璃和碎陶瓷的碎片。
玻璃碎片是绿色的、褐色的、透明的,边缘很锋利,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陶瓷碎片是白色的,上面有蓝色的花纹,是那种老式的、家家户户都用过的蓝边碗的碎片。
徐小言踩到一片陶瓷碎片的时候,脚底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嚓”声,碎片被踩成了更小的碎片。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有点出神。
蓝月的手指突然收紧了。
徐小言停下脚步,刚要开口询问,但她还没开口,就听到了前方传来了呼喊声。
喊的是什么内容,听不太清,因为太多声音混在一起了。
你只能捕捉到一些高频的词句“到了”“那就是庆市吗”“我的天”“我们到了”“终于到了”。
徐小言抬起头,越过前面无数个攒动的人头,看向远方。
只见天边横亘着一些弧形结构,如果没猜错的话,那应该是立交桥,层层叠叠的,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半空中。
有些桥面上还残留着什么,徐小言看不清。
也许是栏杆,也许是路灯,也许是那些年久失修的、锈迹斑斑的、早已被废弃的交通标识牌。
蓝月的脸上全是眼泪,徐小言拉了拉她的手,安慰道“到了,我们真的走到了”。
队伍在继续往前走,所有人都加快了脚步。
徐小言和蓝月被人群裹挟着往前走,走近了,才看到那些在远处看不到的细节。
城市的边缘依旧是混乱的。
建筑物的残骸散落在地上,有的是一整面墙,墙上的窗户还在,玻璃已经碎了,窗框歪歪斜斜地挂在墙上。
有的只剩一堆碎砖,完全分不清是是红砖还是灰砖。
有些残骸已经被植物覆盖了大半,绿色的藤蔓从坍塌的墙体里钻出来,爬满了整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