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持续了大约十分钟,也可能更久。
在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声音的情况下,人对时间的感知彻底失灵了。
徐小言曾经在一本心理学杂志上读到过,人类对时间的判断依赖于视觉线索和环境变化,当这两者同时消失,大脑就会陷入混乱。
十分钟可以被拉长成一个小时,而一个小时在某些极端情况下也可以被压缩成几秒钟。
她现在算是切身体会到了这种错乱感。
蓝月没再说话,呼吸却比平时急促了些,徐小言能感觉到她在每一次突然响起的尖叫声中不由自主地绷紧肩膀。
有人在黑暗中撞到了一起,有人在争抢什么东西,有人在大声喊叫着家人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哭腔。
徐小言闭上眼睛又睁开,发现没有任何区别。
就在事态往失控方向发展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地堡7区的主通道方向传了过来。
是整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响,徐小言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动。
她偏过头去看蓝月的方向,当然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蓝月的呼吸节奏变了,从急促的喘息变成了一种屏息般的凝滞。
然后在某个瞬间,十几束强手电光同时亮起。
那光来得太突然,徐小言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眼皮后面还是能感觉到那种刺眼的亮红色,过了好几秒她才敢慢慢睁开,视野里全是飘浮的光斑和残影。
那些光柱在人群中扫过,所到之处,原本纠缠在一起的人影被照得清清楚楚。
有人正揪着别人的衣领,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被揪住的那个人仰着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野兽的表情。
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嘴唇在快速地开合,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有人张着嘴正在喊什么,嘴巴张开的弧度很大,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
那些被光扫到的人,反应各不相同,有人立刻松开了揪着别人衣领的手,有人条件反射地举起了双手,有人蹲下去用胳膊挡住眼睛,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件事,有军事力量介入了。
“所有人”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原地蹲下,双手抱头,不许喧哗”。
徐小言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蹲了下去,膝盖弯曲的动作快到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判断。
蓝月也跟着动作,两个人并肩靠着墙壁,双手抱住了后脑勺,手指插进头发里,肘部夹紧,标准的应急姿势。
这个姿势让徐小言想起末世前在学校里做过的那些应急演练,老师在走廊里吹哨子,嘴里喊着“不要慌,有序撤离”。
那时候觉得那些演练不过是为了应付检查而存在的无聊程序,现在才知道有些东西是刻进骨头里的,身体的反应会比脑子快得多。
大部分人在那一声令下之后渐渐平息了下去,但还是有人没有服从。
西南角的方向,大概离徐小言她们四五十米远的地方,那个之前喊“老子不打死你不姓王”的男人依然站着。
大概是被踩了帐篷之后满腔怒火没处发泄,在军队出现之后依然在大声嚷嚷。
他的声音从黑暗的某个角落传来,带着一种蛮横和不讲理:“凭什么蹲?灯都不给亮,让我们蹲?你们倒是先把电”他的声音没有说完,就被一种直接的方式打断了。
徐小言听到了军靴快速踏地的声音,密集而急促,至少有三个人在同时移动。
然后是衣物被猛地抓住的声音,粗粝的布料和手指之间产生了巨大的摩擦力。
那人的身体被按倒在地,膝盖撞上混凝土,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金属手铐扣合的咔嗒声,清脆而精准。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谁再喧哗,同样处理”扩音器里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把一个成年男人在三秒钟内制服在地面不是什么值得特别提及的事情。
但正是这种平静,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力量。
如果他用愤怒的语气说这句话,人们会认为他在虚张声势,但他偏偏用的是陈述事实的语气。
这一次,大厅里都安静了,人们蹲在黑暗中,大气都不敢出,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证明这里还有活人。
很快,脚步声又响了起来,但这次不是快速移动,而是散开。
徐小言感觉到那些光柱在头顶上移动,有序地扫过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她能听到有人在低声交谈,用的是短促的专业词句“东区覆盖”“中部有散落物品”“西南角需要增援”,听不太清具体内容,但那种节奏感很熟悉。
是军人在执行任务时特有的沟通方式,每个词都经过了精简,每句话都有明确的目的,没有废话。
大约过了一两分钟,扩音器又响了。
“现在,所有人保持原地蹲坐姿势,我们将分区点亮应急照明,灯亮之后,任何人不得站立,不得走动,不得交谈,各区域将依次进行人员核查,不配合者,按战时纪律处理”。
“战时纪律”四个字在人群中激起了肉眼可见的反应,她能感觉到身边蓝月的呼吸又紧了一瞬。
谁都知道“战时纪律”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想去试探那个边界。
几秒钟后,第一盏灯亮了。
是偏黄的应急灯,光线不刺眼,甚至可以说有些柔和,但足以照亮周围二三十米的区域。
灯光从大厅最东边的角落里亮起来,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第四盏,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应急灯的数量不算多,大概每隔三四十米一盏,光线交叠的区域有限,有些地方依然笼罩在阴影中,但已经足以让人看到周遭的情况。
地上散落着各种各样的东西,鞋子、饭盒、水杯、枕头、撕破的衣物、踩扁的帐篷、不知道谁掉的一只手套。
还有几个人的帐篷整个塌了,帆布瘫在地上,帐篷杆从中间折断,白色的纤维暴露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