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边南省委办公楼五楼,组织部部长邓国锋办公室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
这间办公室不算大,但收拾得整洁而有格调。
深色实木办公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一座木质笔筒、一盆修剪整齐的文竹。
墙面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兼听则明”四个行书大字,落款是一位已经退休多年的老省委领导。
邓国锋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皮椅上,正翻看着一份关于各市干部档案的汇总表。
他头顶的灯把光落在那张已经泛起细纹的脸庞上,他今年五十七了,在组织部长的位置上已经坐了四年。
对省里各市各县的干部情况心里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
谁在哪个位置干了多久、谁背后有谁、谁是一步一步自己爬上来的、谁是靠关系的……
那些东西不需要翻开文件夹,他脑子里全都有。
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邓国锋合上汇总表:“请进。”
常务副省长王健推门走了进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衣,没系领带,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比邓国锋还要年轻几岁。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进了门之后目光先扫过办公室里陈设,然后落在邓国锋脸上,嘴角浮起一个温和的笑意。
邓国锋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迎上去,双手已经伸了出去,笑声在办公室里荡开来:
“哟,稀客稀客!老王,你多久没到我这喝茶了?”
王健握住邓国锋的手,轻轻晃了两下:
“你邓部长现在是省里的大忙人,我哪敢轻易过来打扰你办公。”
他松开手,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姿态松弛而自然。
邓国锋亲自从柜子里取出一只白瓷茶叶罐,掀开盖子,用茶匙取了一撮茶叶放进紫砂壶里,注水、温杯、出汤,动作流畅。
茶汤在杯中泛着浅金色的光泽,他端了一杯放到王健面前的茶几上:
“你最近压力大不大?”
王健端起来喝了一口,杯沿在唇边停了一瞬,茶叶是祁门红,香气醇厚。
他放下杯子,镜片后面的目光抬起来看着邓国锋:
“你说压力?全省上下最近都在往你这跑,你压力更大。”
邓国锋当然知道王健指的是什么。
省委大调整,雾云市委班子的四名常委即将同步腾出位置。
这是省委书记刘志锋推的主导方向,要一口气把雾云的政治版图重新画一遍。
消息传开之后,各路人马纷纷往组织部跑,递名单的、打招呼的、托中间人带话的,邓国锋的办公室几乎变成了一个繁忙的十字路口。
但省委书记刘志锋早有暗示:
所有调整到雾云任职的干部必须与省委有直接关联。
换句话来说,得是他刘志锋的人。
这一条让邓国锋陷入了两难。
因为省长也不是省油的灯,那位老领导虽然在省委话语权不如刘志锋,但毕竟位居二号,手里的人脉和资源也不容小觑。
两边的名单都往邓国锋桌上递,他既不打算全部得罪,也不想在常委会上陷入被动局面,只好把几方提交的候选人全部列为备选,把最终表决权交到常委会上去。
这个做法在体制内不算高明,但稳妥。
邓国锋端起自己的茶杯在对面坐下来,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王健:
“老伙计,你给我掏心窝一句话……你是不是也想插一手?”
王健摆摆手,动作幅度不大,但带着明确的否认意味:
“没兴趣。雾云那潭水太浑,我这边不想沾。”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给这句话留出落地的空间,然后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
“不过嘛,美江市市长退下来了,你们组织部有没有什么计划?”
邓国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随即朗声笑了起来,手指隔空点了王健两下: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他们都在盯着雾云,美江市那边暂时无人问津,你打的是这个时间差?”
王健没有正面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邓国锋:“来,点上。”
邓国锋接过来夹在指间,王健替他点燃,自己也点了一支。
青白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缓缓升腾,被头顶吊扇带起的微弱气流搅散。
“雾云市现任组织部长费妮同志,”王健吸了一口烟,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烟雾里,“可以考虑一下。”
邓国锋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
这个提议从方向上来说不算出格,费妮在雾云组织系统干了快五年,经验丰富,口碑也稳,调任美江市长的台阶虽然有点陡但并非不可操作。
但关键在于提出这个建议的人。
王健在省委里素来以不干涉人事出名,这些年无论谁来找他搭线他都推得干干净净,今天却破例了。
邓国锋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锁舌弹入锁孔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响。
他走回来重新坐下,声音压低了一层:
“老伙计,光靠你我两票,在常委会上不一定够。
你心里有数,刘志锋那边对雾云四个位置的决心不小。”
王健把烟灰弹进手边的烟灰缸里:
“你听我的。到时把美江市长的任命和去雾云任职的那批名单同步上会。
先讨论雾云组织部长的人选,再讨论美江市长的位置。
刘志锋想一鼓作气拿下雾云四个位置,就必须拿出一个交换的态度来。
他需要我们的票,如果我们提出费妮调任美江作为支持他方案的条件,这个盘面他不得不考虑。”
邓国锋靠在沙发背上,目光在烟雾中定了片刻。
他做组织工作多年,对这种资源交换的节奏再熟悉不过,常委会上的每一票都是筹码,每一次表决都是一笔账。
刘志锋需要他邓国锋的支持来确保雾云四席的人选顺利通过,而他邓国锋手里握着的就是组织部的提名权和对省管干部的人事建议权限。
如果他把费妮调任美江的方案与雾云四席的过会绑定在一起,刘志锋就必须在美江这个位置上做出让步。
“你对美江市长这个位置很上心。”邓国锋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线审慎,“你……?”
“别问。”王健把烟按熄在烟灰缸里,没有多解释。
但他补了一句:“到时省军区那边也会有一票。”
邓国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省军区司令员那把票是省委常委里最特殊的一张,它不归地方调配,日常决策中也很少主动介入人事议题。
但如果它出现在表决席上,那分量不轻。
“省军区司令员跟你熟?”
“不熟。”王健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但我接到一个电话,那边说这人到时候自然会投这一票。”
邓国锋没有追问电话那头是谁。
他和王健共事多年,知道这个人向来话不说满,说到这一步已经是表态的极限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祁门红的茶汤已经微凉,但那股醇厚的香气还在舌尖上停留了片刻:
“行。那就这么定了。我先整理一下费妮的材料,把她的政绩和履历捋一捋,准备上会。”
王健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那我先走了。这几天你这边忙,过阵子等事情落定了再聚。”
两人在门口握了一下手。邓国锋送王健到走廊拐角处才转身回了办公室。
他在办公桌前坐下来,拿起桌上那份美江市现任市长的退职函看了一眼,然后从文件柜里抽出一份标注着“费妮·干部档案”的牛皮纸档案袋拆开封口。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省城的街灯正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深蓝色的夜幕下排列成一条温暖的灯火长河。
(场景切换)
同一时刻,雾云市的夜色也在同一片天穹之下铺展开来。
市政府九楼,黄政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
桌面上泸沽湖行政区划调整的那份草案依然摊开着,地图上用红蓝铅笔画出的蜿蜒线条在台灯的光照下清晰分明。
黄政靠在椅背上,刚把一份关于湖区水资源分配的附件看完,搁在桌角,揉了揉眉心。
夏林推门进来的时候脚步轻快,手上拎着一只塑料袋,袋口敞开露出里面打包好的几盒饭菜。
有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盒米饭,还热着,隔着塑料盒壁能看见表层的水汽。
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政哥,今晚我还是没空。晚饭叫朗朗陪你。”
巫朗朗跟在他身后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听见这句话把茶搁在办公桌上,转过身来一脸正经地接话:
“我去,林子哥,你是意犹未尽啊。难怪有财哥说这事儿会上瘾。”
夏林转过身来一脚虚踹过去,动作带着兄弟之间那种半真半假的粗犷:
“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你天天晚上抱着小芸,轮到你的时候你试试?”
巫朗朗侧身一闪躲开了那脚,嘿嘿笑起来,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
“我可什么都没说,是你自己承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