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小朝刘红丽和张松远分别点了一下头,走到话筒前站定。
她先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已是十一点四十七分。
然后她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仰起的脸,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层她自己也未完全察觉的郑重:
“尊敬的刘市长、谭局长、张局长,在场的老师们、同学们,大家中午好!”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合适的起调:
“刘市长和张局长给我留了大约十三分钟的讲话时间。我得想想讲什么好。”
她朝台下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她平时上课时那种轻松自然的味道:
“说实话,今天上午十点半的时候,我完全没有想过自己会站在这里。
上午办公室周老师通知我去教育局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自己哪堂课没上好,要被叫去挨批评的。”
台下响起一阵笑声,前排几个学生笑得肩膀直抖。
刘小小自己也跟着笑了一下,然后表情慢慢收回来,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些:
“不过话又说回来,既然组织那么信任我、给我加了这副担子,那我作为一名教育工作者,就不能愧对组织、不能愧对这个职位、不能愧对全体师生。”
她竖起一根手指:“由于时间关系,我主要讲三个重点。”
“第一点:关于老师。
我向你们保证,只要我刘小小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市一中老师的职称评审就会公平公正,绝不允许任何关系户插队。
教学成果就是硬指标,谁符合条件谁上,不符合条件的,不管是谁的关系,都不行。”
台下教师队伍里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点了点头。
刘小小继续道:“同时,教师每学期将实行考核制度。
绩效工资按劳分配,教得好、出成绩的,多劳多得。
长期考核不合格的,请退出市一中的教师队伍。
这不是针对谁,这是为了让市一中每个老师都对得起自己讲台上那四十五分钟。”
台下安静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番话的分量。
前排一个高三的女生轻轻碰了一下同桌的手肘,小声道:“刘老师来真的了。”
刘小小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点,我会和张校长一起想办法,立即恢复图书馆的建设。
图书馆烂尾了,当初面包厂老板的捐款为什么停了,具体原因我不在这里展开。
但我可以告诉你们,那笔钱是企业家的一片心意,它的停滞不是因为市一中没有能力建设,而是因为有人在里面搞了不该搞的手脚。”
她说到这里时,目光不经意地往主席台侧后方扫了一下。
冯权站在那盆绿萝后面,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刘小小的目光没有在那里停留,很快就收了回来。
“现在老校长回来了,我相信那笔捐款会回来。如果实在回不来……她微微抬了一下下巴,“我也有别的办法。这一周内我会给出明确方案。”
她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点,关于学生。
我在这所学校教书十几年,亲眼看到很多非常优秀的学生因为家庭贫困影响了学习。
有的孩子中午就吃一个馒头和一杯开水,有的孩子冬天还穿着单鞋。”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话筒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了出去:
“这些问题我看在眼里,早就想解决。
今天我暂时还不能承诺能找来多少助学善款,但我可以承诺……肯定会有。
一周之后我会再次召开全校大会,届时向大家公布具体的助学方案。所以,孩子们……”
她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语气里带上了一层她上课时才会有的那种带着温度的笃定: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不要因为家里的困难就放弃自己。
国家不会放弃每一个努力的孩子,学校也不会。我刘小小在这里给你们保证。”
她停了一下,低头又看了一眼腕表:“好了,午饭时间到了,散会。”
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台下的掌声比前几次都要自然,也更热烈。
那种掌声不是被号召出来的,而是一层一层地从后排往前排漫过去的。
先是后排几个男生鼓起来,然后是前排的学生跟着加入,再然后教师队伍那边也响起来。
最后那几秒里,掌声和笑声混在一起,有男学生在队伍里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刘校长、刘老师…。。我爱你!”
旁边几个男生跟着起哄喊起来,声音此起彼伏地穿过操场上的空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白和热烈,一点也不害羞。
刘小小站在话筒后面,嘴角翘起来,目光落在那几个喊着“我爱你”的男生脸上。
她认识他们,高三(3)班的,去年她替他们班代过两个月的语文课,那几个小子捣蛋是捣蛋,但作文写得确实不差。
她朝他们抬了一下手,像平时上课时示意“别闹了”那样,嘴角那丝笑意却没收回去。
操场上的人群开始慢慢散开。蓝白色的校服队伍像退潮一样朝教学楼和食堂的方向缓缓流动。
正午的冬阳从头顶斜斜地铺下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出一道温和的轮廓。
有人边走边回头往主席台上看,有人三两成群地交头接耳,有人朝刘小小挥了一下手。
刘小小站在主席台边缘,看着那片缓缓散开的人海,心里有一个念头慢慢浮起来。
她注意到有三分之二以上的师生刚才在散场时都朝她挥了挥手。
她教过的,她没教过的,高一的,高三的,那些面孔里有一多半她叫不出名字,但他们的目光是热的。
张松远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台下,然后偏过头来,压低声音说:
“小刘,你看到没有?你比我受欢迎多了。
我这把老骨头干了三十年,散场的时候可没几个人跟我挥手。”
刘小小被他这么一逗,笑了起来:
“老校长,你就别笑我了。我刚才紧张死了,手心里全是汗。你看……”
她伸出手来,掌心在日光下微微泛着潮意。
张松远笑着摇了摇头,没再打趣她。但他把目光收回来时,神色里多了一层审慎的认真。
他侧过身,朝主席台侧后方看了一眼。
冯权和柯伟正往台下走,两个人的背影看起来都有些僵硬。
柯伟在前面走得快,冯权在后面慢了两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米多的距离,不像平时那样并肩走。
张松远收回目光,声音压得更低了些,用只有刘小小能听见的音量说:
“小刘,刚才那两位没有鼓掌。你看到没有?”
刘小小顺着他的目光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看见了。意料之中的事,我就没对他们抱什么期望。”
“先不动他们,”张松远语气沉稳,“等你站稳了再说。现在动他们,容易给人留下“新官上任就动旧人”的话柄。”
刘小小点了点头:“我明白。”
两个人正说着话,身后传来刘红丽的声音。
她已经从主席台另一边走下来,谭志波跟在她身后,手里还夹着那个深蓝色的文件夹。
她走到两人面前时脚步停住,目光在刘小小脸上停了一瞬,语气里带着一层不加掩饰的满意:
“小刘校长,讲得很好。短短几分钟,要点抓住了,人心也抓住了,该说的尺度你都把握住了。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刘小小被她这么一夸,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抬手拢了一下耳边的碎发:
“刘市长过奖了,我就是实话实说。
老师们最关心的就是公平问题,学生最关心的就是生活保障问题,我站在他们那边说话就行了。”
刘红丽听了,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做事向来惜字如金,能夸一句“很好”已经是例外了。
张松远在旁边插了一句嘴,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
“不过小刘,这个助学善款的事,我这把老骨头可没办法帮你。
我干了一辈子教育,关系都在学校内部,外面那些企业家一个都不认识。
图书馆那边我还得想想办法,金老板那边……
刘小小把话接了过去,语气笃定:
“放心吧,我有办法。商务局赖局长上次在陈艺丹书记家聚餐时聊过一回。
他说其实很多企业家都有爱心,都想为社会做点事,积点德。
但企业家最怕什么?最怕捐了钱之后钱不知道去了哪里、进了谁的口袋。”
她顿了顿,继续说:“就像面包厂金老板为什么会停捐导致图书馆烂尾?
不就是因为丘志远一上任就搞一堆不清不楚的附加条件?人家怕了,寒了心。
现在老校长你回来了,金老板那边收到消息,不用我们去找他,他下午就会主动上门来。”
张松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个道理我也懂,但我这人在外面没什么人脉,刘老师你真有把握?”
刘小小点了点头,想了想:
“我初步的想法是这样的,成立一个“市一中助学善款基金会”,向社会公开每一笔善款的来源、金额和用途,账目全部透明。
专款专用,方向只限定在贫困生生活补助、优秀学生奖学金、优秀教师奖励这三块。
学校基础建设另想办法,不占助学基金一分钱。
这样企业家捐的钱能看到效果,能看到自己的善心落在实处,他们才敢放心地捐、长期地捐。”
刘红丽在旁边听着,手里的笔记本来回翻了一下,像在评估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片刻后她开口:“可行。市政府这边会全力支持,有什么需要协调的,直接给我打电话。”
她又转向谭志波:“志波局长,等市一中这个模式跑通了,你们教育局系统内部可以参考借鉴,争取在全市中学逐步推行。”
谭志波赶紧应道:“是,市长。我们等市一中出经验了,就组织各校来学习。”
刘红丽把手里的笔记本合上塞进包里:
“好了,我和志波回教育局了,那边纪委的同志还有几笔账要再过一遍。
市一中就交给你们了。老张、小刘,好好干。”
她转身朝停在侧门那辆公务车走去,谭志波朝张松远和刘小小分别点了点头,快步跟在她身后也上了车。
车子启动时发出低沉的引擎声,在冬日午后的阳光下慢慢驶出侧门,拐过街角,消失在银杏树冠掩映的道路尽头。
主席台旁边安静下来。
暖风吹过运动场,把地上几片梧桐叶卷起来,打着旋儿落到了跑道边缘。
远处传来食堂里碗筷碰撞的叮当声和学生说笑的声音,混在风声里,融成一种午间特有的暖和而安详的声响。
张松远直了直腰板,转过身来看了一眼还站在旁边的几位中层干部……副校长周华、教务主任赵东、总务主任陈一。
他从刘小小身边走到这几个人面前,脸上那层给学生们看的老派笑模样收了几分,换上了一种更正式的、当家人说话时才有的神色。
“都散了吧,等我和刘校长研究好了再找你们开中层会议。周主任。”
他转向校办主任周老师:“今天下午整理一间办公室给刘校长。我的办公室就用原来那间,不用换。”
周老师连忙点头:“好的,校长。那原来丘校长那间呢?”
张松远抬了一下手:“那间暂时封着,等纪委那边的通知。”
周老师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张松远的目光从在场几位中层干部脸上依次扫过去。
周华沉得住气,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
赵东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衡量什么,但也没有多话。
陈一倒是笑得真诚,拍着胸脯说“校长放心,总务这边全力配合”。
而操场另一头,冯权和柯伟的背影已经快走到教学楼门口了。
两个人始终没有回头往主席台方向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