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哥轻轻 “嗯” 了一声,目光飘向病房窗外,似乎已经看见院角秋风里摇曳的细碎小花。
东哥轻轻 “嗯” 了一声,涣散的目光慢慢瞟向病房的窗外。隔着一层冰冷玻璃,他仿佛已经看见,医院院墙角落,秋风里细碎的小花正轻轻摇晃。
一念及老家院子石缝里倔强冒出来的野花,思乡的情绪瞬间漫上心头。那处屋子不算阔气,却盛满经年累月的暖意。
无论和风细雨的春日,草木蓬勃、生机盎然的盛夏,遍地果实、香气漫溢的深秋,就算是寒风呼啸、霜雪覆瓦的隆冬,那一方小院,永远藏着安稳的温情。从前日日下地,肩挑手提,锄地、扯草、施肥,身上总是沾满泥土与干枯草屑,累是真累,心里却踏实安稳。
可现在,浑身的疼痛像潮水般无休无止地涌来。这么一想,臀下的气垫胶垫,在他骨瘦如柴的身体底下,硬得如同一块顽石。东哥无力地试着抬一抬身子,放下,再抬起,反反复复。只剩一层薄皮包着骨头的臀部,无论怎么调整姿势,都是钻心刺骨的疼。
他用尽残存的力气,一把将气垫狠狠推到一旁,直直躺倒在病床之上。心里暗自想着,撤掉这块垫子,总该舒服些。
可哪里料到,失去气垫缓冲,硬邦邦的钢丝床板直接抵住他的骨头,尖锐的痛感来得更凶,疼得泪水顺着眼角无声淌下来。
“哎哟喂,我的个天神啊!怎么钻心一样痛啊?”
“九妹。”
东哥低声唤着,病房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应答。他艰难地左右转头,看不见凤九的身影,不由得拔高声音,一声声虚弱呼喊:“九妹,快点回来!快点回来呀,小九!九妹!我好痛啊!”
开水间里,凤九正接开水。滚烫的热水裹挟着白茫茫的水雾,哗啦啦淌进水壶。望着奔涌不息的水流,她心里一阵酸涩,生出几分羡慕。这水多自在,想流便流,酣畅淋漓,不受半点折磨。
反观自己,日日守着被病痛反复碾压、痛得生不如死的东哥,满心苦楚压在心底,不敢深想,一想便是无边的绝望。
一念至此,泪水又悄悄漫上眼眶。她提着水壶,一路心绪沉沉走回病房门口,东哥痛苦的叫喊声清晰地撞进她耳朵里。
“小九,九妹,快点回来,我好痛呀!”
凤九推门而入,眼前一幕瞬间将她惊得僵在原地。东哥歪斜着跌落在地面,一只脚扭曲,另一只搭在躺椅边缘,衣衫在地上揉得皱成一团。他双手死死攥住躺椅边沿,看见凤九进来,那张皮包骨头的脸上,勉强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终于回来了。”
凤九心头一紧,慌忙问道:“很痛吗?东哥,我这就叫医生来给你打针。”
东哥轻轻摇了摇头:“晚上打。”
他气息微弱,向着凤九伸出枯瘦的双手:“拉我到床上躺着。”
“唉,来了。”
凤九应声快步冲到东哥身旁,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想把他抱回床上。可她刚攥稳,还没能将人托起来,东哥双腿一软,身子又直直向下滑。凤九急忙伸手去捞,咬紧牙关使出浑身力气,拽住他的双臂,试着将他往床上拖。
才勉强挪动一步,呼的一下,东哥又滑向一旁的躺椅。东哥比凤九高出近二十公分,浑身绵软无力,像一摊失去支撑的泥,重重压在她身上。凤九被压得满脸涨红,大口大口地喘息,胸口剧烈起伏。
许久,她才勉强从重压下挣脱出来,双手环抱住东哥的腰,拼尽全身气力,斜着身子将他往病床挪。顾不得顾及他的臀部与下身,总算让东哥的头靠在了床沿。
凤九长长吐出一口气,在床沿坐下,慢慢平复急促的呼吸。等气息稍稍稳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弯腰用力托起垂在床沿的臀部,再依次抬起左脚、右腿,一点点挪动,缓缓将东哥放平在病床上。
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东哥闭着眼躺在床上,牙关紧咬,眉头拧成一团,死死忍着剧痛,不再出声。
凤九喘着气,静静望着他许久,轻轻摇头低声说:“东哥啊,实在痛,你就喊出声来,别一个人硬憋着。”
“啊呜!哎哟喂!老婆!”
压抑许久的痛呼,终于从东哥虚弱的喉咙里冲了出来。
凤九伸出手,慢慢捋顺他凌乱干枯的头发,又小心将他身子轻轻翻向左侧。他瘦骨嶙峋的后背露出来,皮下几乎没有半点脂肪,一根根脊柱硬邦邦凸起。凤九从骶骨开始,由下往上轻轻按抚,指尖触到坚硬骨节,没过多久,她的手就被硌得隐隐作痛。她微微蹙起眉头,悄悄甩手舒缓酸痛,轻声问:“好点了吗?东哥!”
“嗯,好些啦!” 一道微弱缥缈的声音,从东哥唇间飘出来。
凤九心里稍稍宽慰,双手交替松一松力气,再顺着脊柱,从骶部缓缓向上,一直抚到颈后。指尖轻擦骨面,像微风掠过湖面,一碰即离。
她不敢用力,本身也早已耗光大半力气。与其说是按摩止痛,不如说是温柔的抚摸。这是夫妻二人一同对抗癌痛的方式,是凤九束手无策之时,唯一能给到的一点慰藉。
饱受折磨的东哥心里清楚,凤九已经拼尽了全力。这份轻柔抚摸无法消减深入骨髓的疼痛,可只要凤九守在身边,他心里便能多一丝安稳。
所以很多时候,凤九抚过之后,东哥都会装作稍稍舒展的模样,轻声告诉她好多了,不痛了。只有他自己知道,钻心剜骨的剧痛,一刻未曾停歇。
凤九早已心力交瘁,体力濒临耗尽。可每当东哥痛到再也无法忍受,依旧会在床上与床下躺椅之间来回折腾。
凤九只能陪着他反复挪动,一会儿拼力将东哥从床上挪到躺椅,一会儿又咬紧牙关,一次次把绵软沉重的他抱回病床。东哥的身体没有支撑,一会儿嫌臀下气垫硌人,要凤九撤掉;等撤去之后,痛感又换了模样,又要凤九耗费九牛二虎之力,重新把气垫垫回身下。反反复复,没有片刻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