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议既定,众人各自领命散去。
走出大队部院门时,打谷场上东方红拖拉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社员们正喊着号子往粮囤里倒苞米。
韩老蔫背着老洋炮跟在陈放身侧,顺着村道往后山防风林走去。
走出去百十来步,脱离了人群的嘈杂,陈放脚步微微一缓,偏头对韩老蔫低声说道。
“大爷,今晚您跟我巡山,心眼得放在脚底下和树梢上。”
韩老蔫愣了一下,扭头看向陈放。
“咋的?你觉得他们今晚不进村?”
“向阳坡有两米五高的砖墙,大队部又有军区带枪的参谋和十几个民兵。”陈放声音压得极低。
“那帮人既然摸过哨,只要脑子没坏,就绝对不会正面硬闯村子送死。”
“他们知道我每天都要带狗进防风林巡视界线,最省力的法子就是在山里设伏。”
韩老蔫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双筒洋炮。
“你是说,这帮杂碎想在林子里给咱们下套?!”
“十有八九。”
陈放抬手打了个手势,带着七条猎犬重新踏入了防风林。
九月中旬的晚风卷起满地枯黄的落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陈放端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顺着防风林中段的巡逻道稳步推进。
刚绕过一片茂密的山核桃树丛,走在队伍最前方的追风,猛然刹住了脚步。
那高高竖起的双耳转向西南方向,鼻翼剧烈地翕动着。
紧接着,追风压低前肢,喉咙深处滚出一阵充满警告意味的呜咽声。
顺着西南风飘过来的空气里,除了枯叶的腐烂味,竟隐隐夹杂着一股冰冷的钢铁腥气,以及刺鼻的新鲜血液味道。
陈放右手大拇指轻轻一拨,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保险片发出一声脆响。
他微微猫下腰,左手向后平伸,食指和中指并拢往下压了压。
跟在后头的韩老蔫立刻顿住脚步,大手一把掐住黑风和追云脖子上的皮套子,将两条蠢蠢欲动的猎犬按在腐叶地上。
韩老蔫屏住呼吸,浑浊的眼珠子顺着陈放枪口指向的西南方看去,干瘪的鼻翼跟着抽动了两下。
“陈小子,血味儿挺冲,还没凝固呢。”
韩老蔫凑到陈放耳根子后头,嗓音压得像蚊子哼哼。
“里头还掺着股铁锈气,不像是山里的野牲口自己在掐架。”
“是新血,最多不超过两个钟头。”
陈放看了一眼最前方的追风,嘴唇微动,吹出一声低沉的气音。
追风接到指令,青灰色的身躯猛地往下一沉,迈着毫无声息的碎步朝西南面的老榆树林摸去。
雷达耷拉着两只蒲扇大耳,湿黑的鼻头紧贴地面,紧咬着追风的后脚跟。
幽灵和踏雪则像两道融进暮色里的黑烟,一左一右散开十来步,借着齐腰深的苦蒿草和胡枝子灌木交替掩护。
陈放端着步枪居中策应,黑煞、磐石和虎妞呈三角阵型护在他身侧三步之内。
一行人顺着缓坡往下走了不到百十步,钻进了一片阴暗潮湿的老榆树林。
这里的树冠遮天蔽日,地上积着厚厚一层往年的烂树叶,踩上去软绵绵的直陷脚面。
树林当中有一条被野兽常年踩踏出来的羊肠小道,直通向后山干水沟的上游水源。
走在最前面的追风突然停下,右前爪悬在半空,鼻子冲着前方三步外的一丛刺玫果树连点了两下。
雷达也跟着刹住车,喉咙里发出哼唧声,围着旁边的几棵碗口粗的青皮小榆树直转圈。
陈放快步上前,单膝跪在兽道边缘的腐殖土上。
从大腿外侧抽出那把剥皮小刀,用刀背顺着追风示警的位置轻轻往上一挑。
几片盖在表层的半干榆树叶滑落,底下掩藏着的一圈乌黑发亮的金属丝线赫然露了出来。
陈放的瞳孔微微一缩,顺着金属丝线的走向往旁边看去。
只见那根筷子粗细的钢丝绳一路延伸到路边,勒在一棵碗口粗的榆树干上。
钢丝绳的接口处,竟然还卡着一个指甲盖大小、闪着冷光的精钢弹簧锁扣。
只要有猎物踩进圈套往前一挣,弹簧锁扣就会顺着劲儿咬合,越挣扎勒得越紧,根本没有倒退松开的可能。
韩老蔫拄着双筒老洋炮蹲下身,伸出满是老茧的食指。
在那根冰冷的钢丝绳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紧绷的铮鸣。
“他娘的,这不是咱们山里猎户使的麻绳套子!”
韩老蔫倒吸了一口凉气,压低嗓门骂道。
“你看这股拧劲儿,里头少说有七股细钢丝。”
“这是矿山拉绞车或者部队机械上才有的钢丝绳!”
“普通野猪踩上去,连皮带骨头都得给它勒断喽!”
“前面还有。”
陈放拍了拍韩老蔫的肩膀,指了指兽道前方五步远的地方。
雷达正蹲在那里,对着另一处鼓起的腐土堆轻轻刨爪子。
陈放走过去,用同样的方法挑开伪装的浮土。
第二道一模一样的钢丝绳猎套再次暴露在空气中。
这两个套子呈品字形卡在兽道的必经之路上,下套子的人手法极其老练。
不仅算准了野兽下山饮水的步幅,还在周围撒了一层用来遮盖人味的腐烂松针。
陈放握着剥皮小刀,刀刃贴着树干根部,将固定钢丝绳的木楔子撬松,把这两道还没触发的套解了下来。
“这帮从临江跑出来的杂碎,他们手里竟然有军工级的钢丝绳和特制的弹簧锁扣。”
韩老蔫脸色铁青,接过陈放递过来的钢丝绳圈在手里掂了掂。
“说明背后有人专门给他们提供过硬家伙,绝不是普通的散兵游勇。”
“但那股血腥味儿是从哪儿来的?”
“这两道套子可都没见红啊!”
“在下面。”
陈放站起身,目光投向兽道拐弯处的低洼地,那里正是血腥味的源头。
陈放端平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带着猎犬转过一道长满青苔的石壁。
只见原本狭窄的兽道,在这里被人硬生生刨出了一个磨盘大的烂泥坑。
周围手臂粗的胡枝子灌木和山核桃树苗被撞断了七八棵。
白色的木茬子参差不齐地支棱着,上面挂满了暗红色的血沫子。
地面上的黑泥被翻了个底朝天,到处都是深达两寸的梅花状爪印。
泥土里还混杂着一撮撮被硬生生扯下来的黄褐色短毛。
不远处的一棵老榆树下,第三道钢丝绳猎套已经被拉扯得变了形。
碗口粗的榆树干上,树皮被钢丝绳勒进去了小半寸深,渗出白森森的树汁。
而那根带着精钢弹簧锁扣的钢丝绳套口处,更是糊满了粘稠的鲜血和碎肉茬子,几块黄底黑斑的皮毛卡在锁扣的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