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急了还咬人,齐家断了财路,派几个亡命徒过来反扑也在意料之中。”
陈放神色毫无变化,端着搪瓷缸子的手,连水面都没晃一下。
“不过吴参谋,后山防风林南段那道铁丝网才刚拉起来没几天,药效也得按时查看。”
“我要是不露面,真要有毒蛇猛兽或者外人摸进来,反而更容易出乱子。”
陈放转身走进正屋,将挂在铁桦木桩子上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取下来,熟练地拉开枪机检查了一遍黄澄澄的钢芯弹。
随后”咔嚓“一声推上膛,关好保险背在肩头。
“我不往老林子深处去,只在防风林内侧带狗转一圈,半个时辰就回来。”
吴建国见陈放态度坚决,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七条煞气腾腾的猎犬,知道拦不住,只能叮嘱道。
“那行,我让刘三汉带两个民兵在北坎高坡上盯着,一旦有动静,你立刻鸣枪示警!”
日头升到半空,山林里的晨雾渐渐散去。
陈放穿着一身半旧的绿军装,带着吃饱喝足的七条猎犬走出了向阳坡大院。
韩老蔫早就背着那杆祖传的双筒老洋炮,牵着黑风和追云等在防风林的山口处。
“陈小子,听说省城那边把姓齐的老狐狸给办了?”
韩老蔫吐掉嘴里的狗尾草,凑过来问了一句。
“办了,不过还有几条漏网的疯狗没抓着。”陈放压低声音回了一句。
“大爷,咱们今天可得把招子放亮一点。”
陈放将手指放进嘴里,吹出一声轻微的短哨。
追风立刻领命,如同一道青灰色的闪电窜了出去,在队伍前方三十步开外呈扇形搜索前进。
雷达晃动着两只蒲扇似的大耳朵,鼻子贴着长满腐叶的地面,紧随其后。
黑煞和磐石一左一右护在陈放身侧,虎妞则紧跟在磐石的侧面。
幽灵和踏雪则悄无声息地没入两侧的红松林阴影里。
一行人顺着泥石流冲刷出来的新水沟边缘,一路走到了防风林南段的咽喉口。
几天前刚打下去的一排碗口粗的柞木桩子,此刻依然牢牢钉在烂泥地里,三道带刺的铁丝网横跨两丈宽的沟口。
空气中还残留着黑瞎子胆油和雄黄混合而成的刺鼻腥臭味。
还没走到近前,跟在韩老蔫身边的黑风突然停下脚步,冲着铁丝网外侧的烂泥滩发出一声凶悍的低吼。
陈放抬起手,示意韩老蔫停下,自己快步走到铁丝网内侧蹲下身子。
只见铁丝网外面的泥地上,多出了十几个深浅不一的梅花状蹄印。
周围的腐殖土被拱得乱七八糟,露出了底下的草根。
最底下那道碗口粗的柞木桩铁丝网,居然被硬生生顶歪了半寸。
铁丝上的倒刺还挂着几根粗硬的棕黑色猪鬃,上面沾着一点干涸的松脂泥块。
“他娘的,这群黑毛畜生还真不死心!”
韩老蔫凑过来蹲下,伸出手指捻了捻那几根猪鬃,骂道。
“好在咱们这柞木桩子打得深,再加上你熬的那锅猛兽散味道够冲,把它们给熏退了。”
“要不然这铁丝网昨晚就得被拱出个窟窿!”
陈放点了点头,刚要起身加固木桩。
东北方向三十步外的刺槐丛边缘,突然传来了雷达短促而焦躁的呜咽声。
陈放眼神一凛,右手大拇指瞬间搭在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保险片上,压低身子朝刺槐丛摸了过去。
刺槐丛长在防风林外围的一道背风土坎下。
此时,雷达正围着一丛被踩塌的苦蒿草打转。
黑湿的鼻头剧烈地抽动着,连打了两个响鼻。
陈放拨开带刺的槐树枝,蹲在雷达身边,仔细打量着地面。
在厚厚的落叶层下,有一截大拇指粗细的枯树枝被踩断了。
断口处的木茬子还泛着新鲜的黄白色,显然是最近一两天内才折断的。
陈放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拂开断枝旁边的浮土和腐叶。
半个模糊却极具辨识度的鞋印,赫然暴露在潮湿的黑土地上。
鞋底印着细密的波浪形花纹,边缘是厚实的橡胶圈。
这是只有省城或者大城市百货大楼里凭工业券卖的橡胶底旅游鞋。
看鞋印的长度和宽度,穿鞋的人脚码大概在四十二三码左右。
陈放趴下身子,鼻尖凑近那处鞋印和旁边的刺槐枝叶,深深吸了一口气。
除了山林里固有的腐叶味,一股极其细微的混合气味钻进了他的鼻腔。
那是擦拭枪械专用的机油味和子弹击发后残留在枪管里的火药硝烟味,还有一股廉价劣质旱烟叶子的辛辣味。
韩老蔫顺着陈放的视线看了一眼地上的橡胶鞋印,又看了看焦躁不安的雷达,脸上的褶子瞬间绷紧了。
“陈小子,这脚印不对劲啊……”
陈放站起身来,用枪托将那半个鞋印抹平,声音低沉。
“大爷,这是有人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摸过哨了,而且时间就在昨晚或者前天夜里。”
韩老蔫浑浊的老眼眯成了一条缝,盯着深山的方向说道。
“陈小子,这帮瘪犊子既然敢踩到防风林边上,怕是不止一双眼睛。”
“橡胶底旅游鞋,擦枪的机油味,这就是吴参谋说的那伙从临江跑出来的亡命徒。”
陈放拍了拍雷达的大脑袋,示意它压住喉咙里的呜咽,目光顺着背风土坎往西北方向延伸。
“他们刚从边境暗庄逃出来,人生地不熟,绝不会只摸一处哨口。”
“走,顺着干水沟上游的老白桦林摸一圈,看看这帮人到底落脚在哪儿。”
陈放把手指塞进嘴里,吹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追风耳朵一立,青灰色的身躯贴着腐叶地面,顺着土坎棱线快速往前推进。
幽灵和踏雪一左一右散开,黑色皮毛融进略显萧瑟的林间阴影里。
雷达耷拉着两只蒲扇大耳,湿黑的鼻头贴着草根,紧咬着空气里那丝若有若无的机油和旱烟味。
黑煞和磐石则卡在陈放两侧三步之内,喉咙紧绷,连喘气声都压到了最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