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闻言,同时抬头望向高处。
黑暗笼罩着鬼哭涧的上方。金髓和照明法宝的光芒虽然将渊底映得亮如白昼,但再往上数十丈,光线便被浓稠的黑暗吞没。
目光所及,只有崖壁的黑影和那道窄如刀锋的一线天。然而神识感应之下,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峡谷两侧,密密麻麻的灵力波动正从上方缓缓压下。
整整数十道!
其中为首的赫然有三道元婴级别的气息。
每一道都深沉厚重,带着浓郁的煞气。
其余尽是金丹,数目不下三十。
这些气息从四面八方合拢,将整个鬼哭涧底部牢牢罩住。
这股势力,放在任何一个地方都是顶级存在。
林峙双眼微眯。
他将神识穿过层层黑暗,扫向那些气息的来源。
然后他察觉到,这群人身上有一种他并不陌生的感觉。那种灵力外围裹着一层淡淡的阴冷,像是被稀释过的血腥味,挥之不去。
这个气息,他见过……
“来者何人!”
张慕秋怒喝一声,手掐法诀,一道灵力打入悬在半空的日光石。
日光石猛然爆发,金光如同太阳般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原本只照亮数十丈的光芒瞬间推到了百丈开外,将半空中的一切照得纤毫毕现。
几十道黑色人影悬停在深渊半空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谷底的一行人。
他们的服饰极为统一,黑色长袍为主,袖口和领口镶着暗红色的滚边,那红色在日光石的金芒下显得格外压抑。
每个人的脸上都戴着半截面具,只露出下半张脸。
远远望去,几十道黑影整齐地排成两列,沉默无声。
林峙的目光扫过前排那些金丹修士,正要移开,忽然猛地顿住了。
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左前方,和其他人一样穿着黑底红边的长袍,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
但林峙还是认出了他。那张脸,那张面具下方的脸,那张干瘦如骷髅的脸,他永远都忘不了。
血枯老魔!
从东洲东岚城外第一次遇见,到九霄圣域那一晚谢红蕖被围攻至死,每一帧画面都像烧红的烙铁印在林峙心底。
方才隔得太远,神识只能感知到气息,他没有认出来。
可现在,日光石的金光将那人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即便换了衣袍,即便戴了面具,那个人的身形、下颌的弧度、周身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煞气,绝无认错的可能。
秦无双在身旁低声道:“那个人的气息……很熟悉。”
林峙的声音沉得发冷:“血枯老魔。当年,杀害师父的人中,他占一份。”
秦无双按在剑柄上的手指骤然收紧。
但此刻最震惊的不是林峙,而是张慕秋。
这位一贯沉稳的九霄宫首席炼器宗师,在看清半空中那些黑衣人的衣袍制式后,整个人如同被一道天雷劈中。
他浑身猛地一震,指着空中那些黑衣人:
“你们……你们是……血煞宗?!”
此言一出,渊底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血煞宗?
众人瞪大了眼睛。
这个名字在百年前是修仙界的禁忌,那个以活人血肉炼制邪器的宗门,那个将凡人城镇整座整座献祭的势力。
可它在一百年前就被五洲正派联手剿灭了。
当年的围剿之役震动天下,血煞宗的尸首被挂在各洲城头示众,连宗主无面都据传已形神俱灭。
为什么现在还有血煞宗的修士?而且还有三名元婴修士!这等实力,放在任何地方都是顶级宗门的水准!
为首两人居高临下地欣赏着谷底众人震惊的表情,像是在欣赏一幅极为满意的作品。
片刻后,其中一人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血冥……”那人笑够了,转头对身旁的同伴说道,声音中满是戏谑,“看来还有人认得咱们!”
风胡子听到这个名字,脸色骤变:
“血冥?!你们……难道你们是血煞宗的左右护法?血冥和血鹫?!”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连青炎子都呆住了。
柳青璇和秦无双茫然地看着几位宗师骤变的脸色,她们没有经历过那个年代,不清楚这两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秦无双低声问林峙:“这两人是谁?”
风胡子咽了口唾沫,面沉如水:“当年血煞宗鼎盛之时,除了宗主无面,实力最强的两个人就是左右护法。左护法血冥,右护法血鹫,替无面残害过的性命不计其数。东洲边境曾有整整三个凡人城池被他们屠尽,只为炼制一件血煞法宝。当年剿灭血煞宗时,这两人是重点诛杀对象。”
青炎子猛然上前一步,指着空中那两道黑影,声音发颤却极其笃定:“不可能!当年剿灭血煞宗,老夫虽未结婴,但也在场亲眼目睹。血煞宗高层几乎全部被诛,尸首都在各洲城头展出过!左右护法的尸体更是被中洲九霄宫亲手验过,你们不可能是他们!”
半空中,血冥缓缓转回头来。
面具下方露出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极深极深的弧度,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那是因为你们蠢。血煞宗能在当年横行五洲上千年,岂会没有几样保命的秘法?也罢,正因你们蠢,我们才安然活到今天。”
他旁边那个一直沉默的血鹫开口了:“血冥,不必废话了。天工造化诀已现,不枉你我苦等百年。东西就在眼前,何必跟死人浪费口舌。”
在他的话语里,谷底这些人已经是死人,不值得任何多余的交谈。
林峙等人严阵以待。
青炎子、风胡子、墨铁心、欧妙手,四位元婴宗师面对血煞宗数十人的围攻,各自拿出了压箱底的法宝,浑身灵压毫无保留地释放。
张慕秋抬起头来,死死盯着空中那两道黑影。
他脸上那份儒雅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刻入骨髓的恨意。
他上午声音沙哑,字字千钧:“当年,我实力低微,在天工阁只是个不值一提的小弟子。血煞宗覆灭天工阁时,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同门被杀,看着山门被焚……”
他往前踏出一步,周身元婴中期的灵压席卷开来,墨袍猎猎。
“那正好。等了一百年,今日老夫便讨回这笔血债。”
血冥和血鹫笑了。
两人同时释放气息,两股元婴巅峰的灵压如山崩般倾泻而下,整座深渊都在微微颤抖。
众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元婴巅峰。
两个都是元婴巅峰。
而己方这边基本都是元婴中期。林峙还刚刚结婴不久。
而且所有人都是炼器师出身。炼器师擅长的是炼器,不是厮杀。
论战斗力,他们比同阶的战修本就弱了不止一筹。
这个差距在面对普通敌人时可以用修为和经验弥补,可面对两个元婴巅峰的血煞宗护法外加几十个金丹邪修,那差距就大了。
张慕秋环顾左右,将每个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
他们是炼器师。
但炼器师有炼器师的打法。
“诸位,”张慕秋压低声音,语气沉稳,“都拿出自己的底牌吧。今日已无退路,唯死战而已。百年前欠天工阁的,百年后咱们并肩来讨。”
青炎子忽然转头看向林峙。
“小子,你刚结婴不久,境界都还没稳固。看守传承的事就交给你了。有机会的话,拿了天工造化诀就跑。别回头。”
林峙猛地抬头:“那你们呢?”
青炎子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过身去,面向半空中那数十道黑影,风胡子扛起锻锤跟了上去,走过林峙身旁时破天荒多说了几个字:“听你师父的。”
然后四人并肩而立,四道元婴灵压同时爆发。
“我们人多,”张慕秋回头看了林峙一眼,“无碍。”
话音刚落,他率先出手。
手中一道法诀打出,是一道凌厉至极的剑诀。
墨色剑光自他袖中激射而出,直取半空中的血冥。
与此同时,青炎子的本命真火化作一道火环从脚下铺展而开,将身后石柱护在其中。
风胡子怒吼一声,锻锤裹挟着万钧之力砸向地面,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沿着崖壁向上轰去。
墨铁心张开双掌,一道厚实的灵光屏障拔地而起。
欧妙手将手中那几枚黑色珠子无声弹出,在空中划出几道极细的弧线。
战斗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