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商定了合作,七人便不再啰嗦。
眼下最重要的是解开陆沧溟留下的谜语,其他恩怨暂且搁置。
张慕秋将朱雀炉收回储物袋,青炎子招呼众人围拢到潭边,六位宗师,五个炼器宗师加一个阵法宗师,开始了激烈的争论。
“四象阵变体虽多,但归根结底不外乎三类:困阵、杀阵、封印阵。”风胡子率先开口,大手一挥。
“依老夫看,陆沧溟既然要藏传承,肯定用封印阵!四象封印阵中,以四极镇岳阵最为稳固,一旦封上,化神期来了都要费一番手脚。”
“不对不对。”青炎子连连摇头,“四极镇岳阵虽然稳固,但它有个致命缺陷,封了之后就打不开了,布阵者自己也打不开。陆沧溟是要藏传承,不是要把传承毁掉。若后人找到了却开不了,这传承留着还有什么意义?老夫认为是四象牵引阵,以四象之力牵引空间,将传承藏在虚空间隙之中。”
墨铁心沉声道:“四象牵引阵需要持续不断的灵力供给。这地方一丝灵力都没有,陆沧溟若真用了牵引阵,一百年过去,阵法早就因灵力枯竭而崩溃了。”
青炎子一愣,捋着胡子不说话了。
欧妙手难得开一次口,只说了三个字:“传送阵。”
荀幽立刻接话,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负:“欧宗师说得有理。若老夫来布置,也会选择传送类阵法。四象传送阵中,四极挪移阵最为高明,可以将入口挪移到数千里之外,旁人就算找到这里也进不去。老夫恰好精通此阵……”
“你精通有什么用?”青炎子毫不客气地打断他,“陆沧溟又不知道你会来。他设的阵法是给天工阁传人开的,必然是天工阁体系内的阵法。四极挪移阵和天工阁八竿子打不着。”
荀幽脸色一沉,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张慕秋从头到尾只是听着,眉头紧锁。
他缓缓开口:“陆师兄性格极为自负。他当年在阁中设下的考验,就没有一个是简单的。天工阁入门试炼中有一道四象玄机阵,由四象衍生八卦,八卦衍生六十四卦,结构层层嵌套,极其复杂。依老夫对他的了解,他不会用简单的东西。”
“四象玄机阵?”风胡子眼睛一亮,“这个老夫也听说过!据说是天工阁独门阵法,能将四象之力叠加六十四种变化,一旦触发,变化无穷……”
“那是试炼用的阵法。”青炎子又摇头,“试炼和藏传承是两回事。再说了,四象玄机阵布置时间长,需要的材料也多,这鬼哭涧底下寸草不生,陆沧溟上哪弄那么多材料去?”
争论了一个多时辰。
太阳早已偏西。
头顶那道岩缝中透下的天光从炽白变成了淡金,又从淡金变成了灰白,最后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但渊底并不暗,那团金髓依旧在深潭中央缓缓流转,赤金色的光芒将周围数十丈照得亮如白昼。
六位宗师的身影被拉得长长的,投在崖壁上,随着金髓的光芒忽明忽暗地晃动。
林峙站在一旁,听着六位宗师从四象基础变体一路争到四象复合大阵,提出的方案一个比一个复杂,否决的理由一个比一个充分。
他起初还认真听着,渐渐便有些走神。
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角落,柳青璇和秦无双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十几丈外的一块大石头上。
柳青璇微微侧着头,手撑着下巴,眼睛半睁半闭,显然是在强撑着不打瞌睡。
秦无双更是干脆,已经将脸埋在膝盖上,肩膀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
林峙心中不禁有些好笑。
这两个女人对炼器一道连门外汉都算不上,什么四象阵、什么朱雀炉、什么金髓封印,在她们听来恐怕和天书没什么区别。
能在这里干坐一个多时辰,全靠陪着自己。
要不是他在场,她们早就走了。
他轻步走上前去。秦无双先察觉到了动静,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有几分迷蒙,看清是林峙后,她揉了揉眼睛,嘟囔道:
“你们谈完了?”
“还没有。”林峙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往前凑了凑,“有一件事,想请你们帮忙。”
柳青璇也睁开了眼,见他神色认真,困意消了几分:“什么事?”
“方才张前辈回去取朱雀炉,结果引来了这么多人。”林峙的目光扫过不远处还在争论不休的六位宗师,低声道,“他昨夜那一来一回,动静太大了。几位宗师能追过来,其他人难道不会?”
柳青璇的困意瞬间全消,眸子微亮:“你的意思是……可能还有人在暗中?”
“不敢确定。”林峙微微摇头,“但方才荀幽躲在崖壁上,若不是我无意间察觉,他能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藏不知道多久。荀幽能藏,别人就不能?如今虽然和几位前辈达成了合作,但我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秦无双来了精神,一骨碌站起来:“你要我们做什么?”
“帮我去峡谷两边探查一番。”林峙抬手指向谷口方向,“若真有人在暗中藏着,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他不会靠得太近,多半躲在峡谷两侧的某个石缝或岩洞里。你们一人一边,沿着崖壁往上搜,若发现可疑的气息或痕迹,直接通知我。”
他顿了顿,看着两女,语气沉了几分:“记住,只探查。有不确定的情况就发信号,闹出动静也没关系。千万别自己涉险。万一暗处真有强者,你们打不过就跑,不要硬拼。”
秦无双本来兴致勃勃,被他这后半句话一说,顿时翻了个白眼:“你当我们是第一天出来历练的?”
柳青璇则微微一笑,轻声道:“放心。我们有分寸。”
两人不再耽搁,各自催动护体灵光,一左一右沿着崖壁无声地升了上去。
秦无双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右侧崖壁上方的黑暗中,柳青璇的青色遁光也在左侧闪了几下便隐没在岩隙之间。
林峙目送她们离开,重新走回潭边。
六个人还在吵。
“四象混元阵!这个总行了吧?既能封印又能传送,还能识别布阵者留下的灵力印记!”
荀幽的声音拔得最高,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阵谱,哗哗地翻着页,“老夫研究过此阵,只是布阵手法极为繁复,需要六人同时出手……”
“六人?”青炎子嗤笑一声,“陆沧溟是一个人来的吧?他明知没人帮他,还布一个需要六人同时出手的阵法?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风胡子在一旁猛点头:“老不死说得对。陆沧溟要是那种处处给自己留方便的人,他当年就不会一个人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张慕秋闻言脸色微沉,但没有反驳。
林峙站在旁侧,看着六位在西洲乃至整个修仙界都赫赫有名的宗师级人物,此刻却争得面红耳赤、毫无宗师风范。
他心中叹了口气,没有加入争论。
他转过身,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团金髓。
赤金色的液态金属依旧不急不缓地流转着,姿态从容,节奏恒定。
它在这里等了多久?
一百年是有的了。
这一百年里,它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吸收午时的那一炷香日光,然后安静地等待天黑,再等天亮,再等下一个午时。
没有不耐烦,没有催促,没有要求。它只是等着。
林峙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自己是陆沧溟,会用什么阵法?
这个问题对于任何一个炼器师来说,都近乎荒谬。
陆沧溟是天工阁首席大弟子,百年前五洲同辈之中炼器天赋最高的人,没有之一。
张慕秋口中那个一个人碾压整个天工阁同辈的天才。
他设下的谜语,他留下的考验……又会是什么?
林峙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
因为他虽然没有见过陆沧溟本人,但他这一身炼器之术,从头到尾,都是靠着陆沧溟留下的《问锻真经》一点一点学起来的。
他学的第一个炼器法诀来自那本书,他炼制的第一件法宝参考的是那本书上的图谱……
他不是陆沧溟的弟子。但他和陆沧溟之间,有一种比师徒更直接的联系。
他是靠这陆沧溟的心得,从一张白纸成长到如今的模样。
如果是这样的话……
林峙闭上眼,将《问锻真经》阵法篇的内容在脑海中重新翻开。
第一篇,第一页,第一个阵法。
那时候陆沧溟刚开始写这本书,体力尚可,精力尚在,字迹工整,内容详尽,一笔一画都是对后来者的耐心。
那不是什么高深的阵法,恰恰相反,那是所有学四象阵的人接触的第一个基础阵型。
他在书中写道:“四象者,天地之始基也。学者当由此入,不可逾越。”
不可逾越……
他在想,陆沧溟布这个阵的时候,身体已经受了重伤。
他一个人来到这鬼哭涧,没有同门相助,没有宗门资源,手头只有一块自己炼制的玄铁和炼制玄铁用的朱雀炉。
他的时间有限,精力有限,灵力有限。
他能布多复杂的阵?
更重要的是……他布这个阵,是为了让人找到的。
不是为了藏,是为了被找到。
林峙睁开眼。
身后,六位宗师的争论还在继续。
青炎子提出了一个四象叠加五行转换的复合大阵,据说可以同时实现封印与传送的双重功能。
张慕秋皱眉不语,荀幽却说此阵可以一试。
风胡子已经挽起袖子,准备掐诀动手了。
“要么试试四象基础阵。”林峙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六人同时停住了。
鸦雀无声。
荀幽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他上下打量着林峙,嘴角慢慢扯出一丝难以置信的弧度:“你说什么?四象基础阵?那小娃娃学阵法第一天就会的东西?林小友,老夫承认你有几分天赋,但这四象基础阵……”
他的笑声尖而刺耳,在空旷的渊底回荡:“我六人在这争论了一个多时辰,提出了多少精妙阵法。你倒好,开口就是这种炼气期修士都会的玩意儿!”
张慕秋也皱起了眉头,但和荀幽不同,他没有立刻否定。
他沉默了一瞬,语气中带着几分耐心的解释:“林小友,陆师兄的性格,老夫比你清楚。他这个人极为自负,当年在天工阁设下的考验从来就没有简单过。他最讨厌的就是平庸。四象基础阵这种东西,他不可能用的。”
林峙没有立即辩解。
他看着水潭中心那团依旧缓缓流转、不骄不躁的金髓,沉默了一会儿。
“诸位前辈讨论的都是陆前辈当年在天工阁的往事。”他的声音不紧不慢,“那时他身体安好,宗门还在,一切如常。可设这个谜语的时候,他是什么状态?”
张慕秋目光微微一动。
“他受了重伤。一个人离开佛塔,来到这鬼哭涧。没有同门,没有资源,没有帮手。”
林峙继续道,“他手头只有一块玄铁,和他随身携带的朱雀炉。在这种条件下,他能布一个需要几个人才能启动的阵法吗?能布一个需要大量材料和灵力持续供给的阵法吗?”
没有人回答。
“他在佛塔底部花了整整十年布置陷阱。那次他有时间可以慢慢来。可这次不同。”林峙的语气始终平稳,“更重要的是——他设这个谜语,是为了让人找到的。而让人找到的东西,用最简单的路……才是最可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