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女自然也认得张慕秋。
虽然从未与他打过交道,但在幽篁谷这些年,她们早已将各方势力的头脸人物摸得一清二楚。
眼前这位墨袍清癯的老者,便是九霄宫首席炼器宗师,天工院院主。
论炼器造诣,整个修仙界能与其比肩的,还真不多。
只是他身上的标签太过复杂:天工阁旧人,九霄宫重臣,叛徒,众说纷纭。
这些年在幽篁谷,他与青炎子等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亲近也不得罪,令人捉摸不透。
但此刻他站在月光下,负手而立,身上并无半分敌意。
林峙上前一步,抱拳道:“张前辈。”
张慕秋摆了摆手,那双深邃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林峙。
他的目光从林峙的面容扫到周身,又从周身扫回眉心,感受着隐约透出的气息,带着与天地灵气隐隐共鸣的韵律。
“元婴了?”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你这十年……究竟去了哪里?”
林峙张了张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张慕秋此人,名声确实不好。
在九霄宫当天工院院主,修仙界提起他,十个人里有八个要说一句背师叛门。
但林峙与他打过的交道告诉他,从寂风谷共同的经历看来,这个人,对自己说不上恶意。
他索性也不再隐瞒,沉声道:“不瞒前辈。十年前,天衍镇灵大阵尚未被破时——晚辈就已潜入幽篁谷了。”
张慕秋的目光猛地一凝。
他瞪大眼睛,那张一贯沉稳儒雅的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愣了一息,两息,然后忽然失声:“原来,那天夜里!天衍镇灵大阵的莫名波动,就是你造成的?!”
林峙挠了挠头,算是默认。
张慕秋怔怔地看了他半晌,忽然失笑。
那笑声不大,却满是复杂的滋味:“好你个林峙!老夫当时就觉得那波动不对劲,原来你早就有了破解之法,只是藏着掖着不公开!”
“当时各怀心思,不敢声张。”林峙坦然道。
“好,好。”张慕秋摇头苦笑,随即神色一肃,“那么后来,陆宫主进入佛塔,出来时满身狼狈,说是中了埋伏。那也是你的杰作?”
林峙的神色也认真了起来。
他摇了摇头:“那埋伏不是晚辈设的。但陆御宸确实是追进来了……”
他将佛塔底部的遭遇择要说了。
这一回,几乎没怎么隐瞒,陆沧溟的十年布局,六十六具筑基木甲卫和五具金丹玄甲将,大寂灭梵爆阵的同归于尽。
陆御宸三人封印九窍菩提树,将未成熟的九窍道果连同菩提树一并收入纳虚佩。他与白若泠拼尽全力以冰魄碎魂锥偷袭,最后在爆炸的千钧一发之际躲入往生门,侥幸逃生。
每一桩每一件,娓娓道来。
就连身边的柳青璇和秦无双,都感觉脊背发凉,原来林峙的经历这般凶险?
可之前听他说得好像很轻松一样!
而张慕秋越听,眼睛瞪得越大。
当听到“九窍道果”和“菩提树”被陆御宸带走时,他整个人都震了一下,嘴唇翕动,半天才挤出声音来:
“那佛塔底部的陷阱……竟是陆沧溟师兄布下的?”
林峙点头:“千真万确。晚辈亲眼看过陆前辈留下的玉简。”
“那,陆宫主将道果和菩提树都带走了?”张慕秋的声音沉了几分。
“千真万确。裴玄度说,将道果移栽至幻星宫的星髓灵眼中催熟,最多十年便能成熟。”
张慕秋沉默了。
他的眼睛缓缓眯起,那张儒雅的面容上浮现出一种林峙从未见过的表情,冷厉,森然,像一把被层层绸缎包裹了百年的利刃,忽然从缝隙中露出了锋芒。
“好个陆御宸。”
他低声开口,冷得刺骨,“出来时对所有人说,底下只有陷阱,没有道果。原来早就拿到手了!藏在幻星宫里培育催熟?好手段,好算计。”
柳青璇和秦无双听到这里,脸色都变了。
方才林峙对她们讲述时,只说与陆御宸交手,并未详述其中的凶险。
此刻听到大寂灭梵爆阵、往生门的百世轮回,这哪是什么侥幸逃生?这分明是在鬼门关前滚了好几圈!
柳青璇握着林峙的手,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
秦无双咬着下唇,脸色微微发白,却没有说话。
张慕秋沉默了片刻,忽然冷哼一声:“只是不知,玄穹尊者知道后,会是什么态度。”
林峙的心微微一沉。
这也是他一直在担心的。
陆御宸独吞道果,瞒着所有人,包括九霄宫那位玄穹尊者。
这两个人,面和心不和,人尽皆知。
如果道果的事被玄穹知道,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一旦他请动了九霄宫的太上长老……
陆御宸再强也不过元婴巅峰,在真正的化神面前,他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可陆御宸辛苦夺来的道果,岂会甘心拱手相让?
那势必是一场剧烈的内斗。
可无论谁斗赢了,对林峙都不是好事。
道果落到陆御宸手里,陆御宸突破化神,实力进一步暴涨,林峙的复仇希望就更加渺茫。
可若道果落到玄穹手里……那比陆御宸更麻烦。
前门拒狼,后门进虎。
“张前辈。”林峙看向张慕秋,“那道果,如今还在幻星宫吗?”
张慕秋摇了摇头。
“没有任何消息。”
他缓缓道,“这等绝世巨宝,无论裴玄度还是陆御宸,都会封锁得滴水不漏,绝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不过……”
他顿了顿,沉吟道,“那次从幽篁谷回去后,裴玄度的状态很差。十年了,老夫虽然没亲眼见到他,但幻星宫那边的消息,说他这些年一直在闭死关。光是养伤就耗尽了精力,并没有听说有其他活动。”
林峙心中一动。
当初裴玄度为了带陆御宸三人逃出大寂灭梵爆阵的爆炸范围,第二次强行催动了星移幻身诀,而且是燃烧本源施展的。
代价是修为从元婴后期暴跌至元婴初期,体内经脉近乎崩毁。
那种程度的伤势,再加上本源亏损,想养回去?
十年?
恐怕远远不够。
而催熟道果这种事,需要耗费海量的灵力与资源。
裴玄度自顾不暇,陆御宸能不能在十年内将道果催熟,还真不好说。
林峙暗暗松了口气。
至少眼下,陆御宸距离化神还有不短的时间。
自己还有机会……
“不提这事了。”
张慕秋摆了摆手,将那些沉重的思绪驱散了几分。
他转头看向林峙,目光中多了一层深意,“你可知,老夫今夜为何出现在这鬼哭涧吗?”
林峙与柳青璇、秦无双对视了一眼。
“不知。”
张慕秋负手转过身去,望向林深处,那是鬼哭涧的方向。
月光透过松针洒在他清癯的身影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中带着某种不确定的意味:
“这两年来,老夫常常来此。不是因为发现了什么,恰恰相反,什么都没发现。”
“但这鬼哭涧,给老夫一种感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熟悉感?”林峙眉梢微挑。
“说不清楚。”张慕秋摇了摇头,眉心的皱纹更深了,“就像是一个你曾经很熟悉的地方,过了很多很多年再去,路也忘了,房子也没了,可空气里的味道,你还是认得。这鬼哭涧,老夫明明从未来过,可每次站在那玄铁前,总感觉……像是回到了天工阁。”
林峙静静地听着。
“荀幽那家伙,偷偷跟踪老夫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张慕秋冷哼一声,“他以为自己藏得好,老夫不过是懒得点破。可今夜他愈发肆无忌惮,直接现身堵路,言语间极尽试探。老夫忍无可忍,这才当众将他赶走。”
“原来如此。”林峙点头,终于明白了方才那场对峙的来龙去脉。
张慕秋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林峙身上,眼神中有着某种沉甸甸的东西:“你既然来了,就跟老夫回鬼哭涧看一看。”
“现在?”林峙一愣,下意识地看了看身边的两个女人。
柳青璇不等他开口,便轻声道:“正事要紧。我陪你回去。”
秦无双撇了撇嘴:“看我干嘛?我也没说不去。”
林峙这才点头:“好。那就有劳张前辈带路。”
张慕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一左一右站在他身侧的两个女子,一个青衣温婉,一个黑衣冷艳,月光下各怀风华,却都寸步不离地护在他身边。
他怔了一瞬,随即摇头失笑,笑容中满是沧桑与无奈:
“你们年轻人啊……”
他背过身去,大步朝鬼哭涧的方向走去,墨色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苍老的声音从前方飘回来,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
“整日情情爱爱的,走了这两个时辰的山路还没聊完?走吧!”
林峙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柳青璇抿嘴一笑,秦无双哼了一声,耳根却有些发红。
三道人影跟上那道墨色的背影,穿过月色斑驳的针叶林,重新向着鬼哭涧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