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无双点头:“嗯。她也在。”
林峙的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
那种亮,是一种从心底深处迸发出来的光,带着急切,带着期待,甚至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雀跃。
“那她现在在哪?”
他说着便伸手去怀中摸传音石,动作急促。
可刚摸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自言自语道:“不对,既然人就在附近,还传什么音?直接去找她就是!”
他说着便要起身欲往外走。
秦无双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哼了一声。
这一声“哼”里,有三分醋意,三分揶揄,还有三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双手抱胸,似笑非笑:“方才还一副累得要死的样子,一听柳姐姐在这,瞧你激动得,眼睛都快放光了。”
林峙的手僵在半空中,讪讪一笑:“也没有很累啦……这不是已经休息过了嘛。”
“休息?”秦无双眉毛一挑,“从进屋到现在,你连凳子都没坐热乎呢。”
林峙干咳两声,正想岔开话题,忽然品出她刚才话里某个称呼有些不对味。
他愣了一下,眨了眨眼,有些不确定地看向秦无双:“等等——你方才叫她什么?”
“什么?”秦无双被他问得也是一愣。
“你刚才说……柳姐姐?”林峙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脸上表情颇为古怪。
秦无双的脸色微微一僵。
林峙心中一时间翻涌起一股极为复杂的滋味。
他还记得。
当年秦无双和柳青璇因为他的缘故,可是真刀真枪动过手,针尖对麦芒,谁都不肯退让半步。
那会儿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后来秦无双重伤濒死,他东奔西跑想尽办法救她,而柳青璇为了给秦无双续命,也默默做了不少事……这些他后来都知道了。
两人之间那些过往的不愉快,随着那次生死边缘的经历,大抵是翻篇了。
重获新生的秦无双,对柳青璇的态度也确实变了,两人能和平相处,他看在眼里,心中也是欣慰的。
只是现在……亲耳听到秦无双叫出“柳姐姐”三个字,他还是觉得说不出的别扭。
这倒不是因为他不希望两人和好。
而是,以秦无双那骄傲到骨子里的性子,让她开口叫另一个女人姐姐,比让她低头认输还难。
可她偏偏叫了。
这意味着什么,林峙不敢深想。
秦无双被他那古怪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
她别过头去,语气生硬:“要不要去找你的心上人?不去算了!”
说罢作势转身就走。
根本就不解释。
解释了,就不是秦无双了。
林峙看着她那副别扭又硬撑的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感慨,赶紧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腕:“去!当然去!”
秦无双被他拉得停住脚步,回头白了他一眼:“那就走啊,还磨蹭什么!”
“你带路。”
秦无双哼了一声,甩开他的手,先一步飞身掠上了夜空。
林峙紧随其后,两道身影眨眼便出了营地的范围,朝着西边飞去。
夜色苍茫。
此时正值初春,若是在中洲或是东洲,应该已是草长莺飞、柳絮纷飞的时节。
但幽篁谷这片高原之上,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春意。
风从雪山上刮下来,干燥凛冽,裹挟着细碎的冰碴打在脸上。
月光清冷倾泻大地,将远处的山脊和近处的荒原都镀上了一层银白。
有些背阴的山坳里,还残留着去年冬天的残雪,斑斑点点地伏在地上。
林峙的目光扫过地面的残雪,又看向前方那道黑衣马尾的背影,忽然开口问道:“她怎么会在这么远的地方?”
秦无双头也不回地道:
“这幽篁谷方圆数百里,每一寸地皮都被人翻过了。若是真有你的踪迹,早就被找到了。所以我们只能逐渐扩大搜索范围。先是谷内,然后谷外方圆五十里、一百里、两百里……她上个月听说西边三百里外有神秘修士出没的动静,便独自过去查看了。”
林峙追问:“青炎子前辈是什么时候告诉你我失踪的?”
“七年前。”
秦无双的声音平静了些,“那时候我还在无相剑阁中闭关。青炎子前辈的传音来,说你在幽篁谷失了音讯。我不信,第一时间就用传音石联系你,结果没有回应。”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了一丝极淡的涩意:“我本想立刻就要动身来西洲。但燕师伯拦住了我,说我根基未稳,贸然远行有害无益。她让我至少将境界提升到金丹期之后,才能离开剑阁。我花了一年多。那一年多,每一天都像一百年。”
林峙默默听着,没有说话。
“但我也不能空等,想来想去,能信得过的人也只有她……我就联系了她。她当时还在万灵谷,接到消息后便启程。等我一年多后来到幽篁谷的时候,她已经把这片山谷附近方圆数百里都翻过一遍了。”
秦无双说完,沉默了一瞬,又补了一句:“这几年她一直在找。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一圈一圈往外扩。上个月听说西边有线索,便又独自去了。”
林峙仿佛看到了她们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寻找自己的画面。
忽然觉得自己的鼻子有些酸。
“这几年……”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你们……很累吧。”
秦无双飞在前面的身影,微微顿了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在夜风中轻轻晃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却已经没有了方才那副拽拽的调子,而是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怅然。
“自然。”
就两个字。
没有抱怨,没有诉苦。
仿佛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不过。”
她又开口,声音轻快了几分,“你回来了就好。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林峙心中猛地一颤。
他看着前方那背影,那个骄傲得不可一世的女人,此刻说出这几个字,花光了她多少勇气?
他没有说话。
只是脚下一动,雷光掠影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淡淡的紫色弧线,瞬息间便飞到了她身边。
然后,在秦无双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伸出了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被他握住的那一瞬间,手指轻轻抖了一下,随即慢慢软了下来,反扣在了他的指缝间。
秦无双没有看他。
她依旧目视前方,看上去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只是黑发下面露出的一小截耳朵,在月光下红得发烫。
“辛苦你了。”
林峙看着前方,声音温和而坚定。
秦无双沉默了几息,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又飞了一会儿,她才像是终于调整好了情绪,转过头来:
“林峙。”
“嗯?”
“你现在结婴了。”她看着他的眼睛,“师父的仇,该报了。”
林峙的目光在那一瞬间也冷了下来。
“没错。”
他沉声道,“上次在佛塔底部,被陆御宸他们跑了。下一次,不会再让他们有这般好运了。”
这不是一句狠话。
当初,他被陆御宸随手一拂便吐血倒飞,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
他和白若泠拼尽全力,以冰魄碎魂锥偷袭陆九霄,以天残逆经强行提境,焚天炎剑开路,雷光掠影夺路而逃……
能做的都做了,却始终只是堪堪保命。
但现在不同了。
元婴已成,百世轮回锤炼的神魂,往生门前斩破的心魔,体内的六种灵力属性在元婴境下真正融会贯通。
如今的实力,与当年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再面对陆御宸,绝不会像上次那样惨败。
“这就对了。”秦无双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在找陆御宸报仇之前,你先把人找到再说。”
林峙回过神来,失笑道:“你这是吃醋还是不吃醋?”
“谁吃你的醋,少臭美了。”秦无双白了他一眼,手却没有从他掌心抽出来。
两人就这样并肩飞着,穿过夜色,穿过月光,穿过高原上凛冽的寒风和远处点点残雪。
衣袂翻飞,一黑一灰,在银白的月色下,如同一双剪影。
不知飞了多久。
前方极远处的夜色深处,一道忽明忽暗的光亮划破了黑暗的宁静。
紧接着,一股清晰的灵力波动,如同涟漪般从那个方向远远扩散过来。
秦无双神色一凝,握紧了林峙的手:“那是——!”
林峙的目光也在同一瞬间变得锐利。
那灵力波动中,隐隐夹杂着一股他极为熟悉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