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峙心中思绪翻腾。
西洲,天工阁遗迹……
这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当年在落霞宗,被困地下河时,偶然发现陆沧溟前辈尸骸,得到的那卷《问锻真经》。
那是陆前辈留下的炼器传承!
“臭小子!还磨蹭什么呢!”
青炎子急促地低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此事事关重大!你……你心里清楚!你身为陆前辈的传人,那天工阁的遗迹,无论如何,你总得亲自过去看看!万一……”
林峙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青炎子的未尽之意。
万一那天工阁遗迹中,还留有其他重要的传承、秘宝,或者关于当年覆灭真相的关键线索,却被心怀叵测之人捷足先登……
特别是那一直隐藏在暗处的血煞宗一脉!
若真被他们得手,后果不堪设想!
未来修真界的格局,只怕会变得更加危险。
“前辈放心,我去。”
林峙不再犹豫,斩钉截铁地说道。
青炎子见他答应,脸上紧绷的神色这才放松了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这才像话!你赶紧准备一下,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
“就我们两人?”林峙问道。
“不然呢?”青炎子眼睛一瞪,“难道还要叫上张慕秋那老狐狸一起去?你不怕暴露了你这天工阁传人的身份,被他盯上,或者被他背后的九霄宫盯上?”
林峙无奈地笑了笑。
确实,眼下自己这个天工阁传人的身份,实在是块烫手山芋。
不仅身为九霄宫炼器第一把交椅的张慕秋可能一直在暗中观察,还有那不知藏在何处一心想要得到《天工造化诀》炼制傀儡肉身的血煞宗,恐怕也从未放松过搜寻。
自己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青炎子继续道:“至于魏千秋那对师徒,哼,这次在黑风窟差点把命搭进去,我看是吓破胆了,说是要回去好好闭关疗伤、稳固境界,等恢复了再去西洲汇合。等他们慢悠悠地到了,黄花菜都凉了!指望不上他们。”
他最后丢下一句“好好准备,明早谷口见”,便风风火火地转身离开了,似乎还要去安排别的事情。
林峙关上门,长舒一口气,揉了揉眉心。
西洲之行,看来注定不会平静。
他走到桌边,刚想坐下,梳理一下思绪,想想需要带些什么。
砰、砰、砰。
敲门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的敲门声,沉稳平缓,与青炎子那急切火爆的风格截然不同。
林峙心中一紧,警惕地走到门边,沉声问:“谁?”
“是老夫,张慕秋。”门外传来一个平静而略显苍老的声音。
张慕秋?!他怎么会来?
林峙心中警铃大作,刚刚平复的心绪瞬间又提了起来。
他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门外,只有张慕秋一人。
他穿着常服,面色平静,目光深邃,看不出太多情绪。
见林峙开门,他客气地问道:“林小友,方便吗?老夫有些话,想单独与你谈谈。”
林峙无法拒绝,侧身让开:“张前辈请进。”
张慕秋点点头,迈步进屋,反手轻轻关上了房门。
他并未立刻说话,而是站在原地,闭上眼,似乎在凝神感知着什么。
片刻后,他才重新睁开眼,看向林峙,声音压得极低:
“四周无人,老夫是偷偷过来的。时间紧迫,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
他目光如电,直视林峙双眼:
“你……是不是得了陆沧溟的真传?”
轰——!
林峙只觉得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背心瞬间被冷汗浸湿!
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表情显得茫然,反问:
“张……张前辈,您这是什么意思?晚辈……听不懂您在说什么。陆沧溟……这又是谁?”
“好了,别装了。”
张慕秋打断了他,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
他自顾自地走到桌边的椅子前,缓缓坐下,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林峙。
“当年在九霄宫炼器大会上,你和慕容璃、澹台雪那两个丫头组队,大放异彩。那时老夫就隐隐觉得,你们某些炼器的手法细节,处理材料的习惯……与天工阁的路数,同出一脉。”
他顿了顿,继续道:“后来这几年,老夫也暗中观察过慕容璃和澹台雪,她们虽然天赋不错,但炼器手法传承清晰,与天工阁并无直接关联。那么,问题就只能出在你身上了。”
“直到这次黑风窟,”张慕秋的声音低沉下去,“你破解那上古禁制时,所展现出的对阵法的敏锐洞察、那种不走寻常路的破解思路……隐隐暗合天工阁某些失传的至高炼器思想。那时,老夫便可以断定——”
他抬起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一定是你。 你就是陆师兄选中的,真正的传人。”
林峙张了张嘴,感觉喉咙发紧,想辩解,却发现任何言辞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张慕秋的观察太细致,推断也合情合理。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全身肌肉紧绷,体内灵力暗自流转,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张慕秋看着他如临大敌的样子,却没有丝毫动怒或出手的迹象,反而再次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有些苦涩。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话吧。放心,老夫若真想对你不利,在黑风窟,或者刚刚进门时,有的是机会。更不会冒险偷偷前来。”
林峙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依言坐下,但身体依旧保持警惕。
“你是担心,暴露了身份,老夫会对你下手?”
张慕秋看穿了他的心思,自嘲地摇了摇头,“世人都说,是我张慕秋背叛天工阁,转投九霄宫,才导致天工阁被污蔑为勾结邪魔,最终遭各大宗门联手剿灭,传承断绝。我是天工阁的千古罪人,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叛徒,对不对?”
林峙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他遇到的每一位流落在外的天工阁旧人,提起张慕秋,无不咬牙切齿,恨之入骨。
“他们那是血口喷人!”
张慕秋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丝,眼中闪过一抹压抑已久的愤怒,但很快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我张慕秋一生,痴迷炼器,心无旁骛。当年离开天工阁,前往九霄宫,唯一的目的,是为了学习他们秘藏的、几近失传的上古炼器法门!我想博采众长,我想在炼器一道上走得更远,甚至……超越陆师兄!这有什么错?!”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回到了当年:“可我去了九霄宫才没几年,正沉迷于那些精妙传承时,噩耗突然传来!天工阁一夜之间,成了人人喊打的邪门歪道,被扣上勾结血煞宗、炼制魔器、残害生灵等等莫须有的罪名!各大势力联合发难,阁中弟子死的死,散的散,传承之地被毁……等我得到消息赶回去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我成了无家可归之人。天工阁没了,我身上的叛徒标签也洗不掉了。九霄宫顺势将我留下,给了我长老之位和资源。我能怎么办?我只能留在那里,一边醉心炼器,麻痹自己,一边暗中调查天工阁当年覆灭的真相!我想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策划了这一切!是谁污蔑了天工阁!”
他的语气激动起来,带着深深的无力感:“可我查得越深,就发现水越浑,牵扯的势力越多。九霄宫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暗流汹涌。我不知不觉,越陷越深,想要脱身,已是千难万难……”
林峙静静地听着,心中的震惊一波接着一波。
张慕秋这番话,与他之前听到的版本,截然不同!
是他在演戏,博取同情?
还是……这其中真有天大的隐情?
张慕秋似乎也不需要林峙立刻相信,他平复了一下情绪,看着林峙,语气转为严肃:“现在说什么,你们这些流落在外的弟子也不会相信。老夫今日冒险前来,不是为了辩解,而是为了提醒你。”
“这次西洲发现天工阁遗迹之事,看似是炼器界盛事,实则暗藏杀机,会牵扯出多方势力。你此去,一定要万分小心!”
“天工阁的传承,特别是那部传说中的《天工造化诀》,切不可落入邪修之手!尤其是血煞宗!他们寻找此诀已久,所图非小!”
林峙试探着问道:“邪修?血煞宗?”
“不错。”
张慕秋眼中寒光一闪,“血煞宗一直在暗中搜寻《天工造化诀》,他们早有布局。甚至……老夫也被他们严密监视着。所以,这部功法,老夫绝不能得到,否则,立刻就会引来他们的抢夺,甚至可能对老夫直接下手。这也是老夫一直隐忍的原因之一。”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林峙:“但现在,确定了你的身份后,老夫反而松了口气。《天工造化诀》,必须由你得到!而且,得到之后,必须立刻隐藏起来,绝不可轻易显露!未来……重建天工阁,为阁中枉死的同门正名昭雪,就靠……你们了。”
“我们?”林峙捕捉到他话中的这个词。
张慕秋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冷笑:“你真以为,老夫这几十年在九霄宫,只是埋头炼器,对阁中流落四处的弟子一无所知吗?陈永那老家伙,还有益永元教出的南宫玥那丫头,还有其他几个……他们的下落,老夫一清二楚。若老夫真是那等心狠手辣的叛徒,他们……能安安稳稳地活到今天?”
林峙心中再次掀起惊涛骇浪!
陈老!南宫师姐!
张慕秋竟然都知道?!
而且听他的意思,似乎还在暗中……有所回护?
时间似乎过得飞快,张慕秋看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霍然起身,语速加快:
“时间不多了。老夫不能久留,若被发现私下找你,你我都将暴露,前功尽弃。”
他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又停下,回头,用极其郑重带着一丝警告的语气,低声快速说道:
“林峙,记住,黑风窟你救我一命,此恩情老夫记着,绝不会加害于你。此去西洲,不要与我有任何公开接触,切记!避免暴露!至于慕容璃和澹台雪那两个丫头……西洲之行过于危险,牵扯太深,我会设法托人,尽快将她们送回安全之处,你不必挂心。”
他拉开门,一只脚已踏出门外,却又像想起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猛地回头,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特别要注意……我的大弟子。”
秦砚?!
林峙浑身一震,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张慕秋却不再多言,深深看了他一眼,身影一闪,便已融入门外渐浓的暮色之中,消失不见。
只留下屋中兀自震惊、心绪如狂风暴雨般翻腾的林峙,独自站在逐渐暗淡的光线里,久久无法回神。
夜风吹拂,带来一丝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