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那三万多户人的命运
广顺三年正月乙丑，诏书正式颁布：
“悉罢户部营田务，以其民隶州县；其田、庐、牛、农器，并赐见佃者为永业，悉除租牛课。”
翻译成大白话：户部的营田务，撤了。营田户归州县管，你们种的地、住的房子、用的牛和农具，全归你们自己，永久的。租牛税？免了。从今天起，你们是自由民。
这道诏书改变了很多东西。
首先是身份。营田户从“国家的农奴”变成了“朝廷的编户齐民”。虽然还是要交税，但至少身份自由了，不再被人呼来喝去。
其次是财产。田、房、牛、农具，全归自己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农民终于敢在自己的地上盖房子、种树了。
史书上记载：“民既得为永业，始敢葺屋植木，获地利数倍。”
一个“敢”字，说尽了五代农民的辛酸。在此之前，他们不敢修房子，因为地不是自己的；不敢种树，因为树还没长大可能就被收走了。现在，地是自己的了，房子是自己的了，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了。
效果如何？这一年，户部编户增加了三万多户。
三万多户，按每户五口人算，就是十五万人。十五万人从“农奴”变成了“自由民”，从“黑户”变成了“编户”。这不仅仅是数字上的变化，更是社会结构的重塑。
六、有人劝郭威卖地赚钱
诏书颁布后，有大臣跑来劝郭威：“陛下，营田里有不少肥沃的好地，就这么分给百姓太可惜了。不如卖出去，能得钱数十万缗，充实国库。”
数十万缗，在那个年代是一笔巨款。后周刚建立，百废待兴，国库正缺钱。
郭威的回答只有一句话，但这句话被司马光郑重地记在了《资治通鉴》里：
“利在于民，犹在国也。朕用此钱何为！”
好处让百姓得了，跟国家得了，有什么两样？朕要这些钱干什么？
这句话放到今天，依然掷地有声。多少统治者喊着“藏富于民”，做的却是“藏富于官”。郭威不一样，他真信这句话。
七、司马光说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记录这段历史时，用笔极为克制，几乎没有大段的评论。但“利在于民，犹在国也”这七个字被他郑重收录，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司马光是一个特别看重“仁政”的史学家。他写《资治通鉴》的初衷就是给皇帝们上课——告诉你们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郭威的这件事，显然被他当成了正面教材。
有意思的是，司马光对郭威的评价，其实并不算高。在他看来，郭威“起于卒伍”，靠兵变上位，得国不正，这是洗不掉的污点。但他在记录郭威废除营田、均摊牛皮税这些事的时候，却没有任何贬斥之词，反而在字里行间透出一种罕见的敬意。
为什么？
因为司马光知道，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一个皇帝能想到把利益让给百姓，这太罕见了。五代十国，十几个政权，几十个皇帝，有几个干过这种事？
司马光没有说“郭威是明君”，但他把郭威的那句话记下来了。这就是他的评价方式：我不夸你，但我让你的话流传千年。
顺便说一句，司马光本人后来也搞改革，不过是保守派的立场，反对王安石变法。但如果你仔细看郭威的这些政策，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矛盾——郭威做的恰恰是“变法”，而且是替底层百姓争利益的变法。司马光记了这件事，评了这件事，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大概是因为：好的改革，连保守派都不好意思反对。
八、作者说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郭威这三年干了什么？
他没有开疆拓土，没有大杀四方，没有搞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工程。他做的事说起来很简单：把本来就不该属于国家的东西，还给了百姓。
但就是这件“简单”的事，五代十国几十个皇帝，没几个人做到。
为什么做不到？因为统治者的脑子里有一个根深蒂固的公式：国家利益=朝廷利益=皇帝利益。百姓？那是工具，是资源，是赋税的来源。你让他们过好了，朝廷不就亏了？
郭威不这么算账。
他的算法是：百姓有了地，就会好好种；好好种了，收成就好；收成好了，税自然就多。这不比派一群官吏去逼着农奴种地，效率高得多？
这个道理，今天叫“放水养鱼”，叫“做大蛋糕”，但在那个年代，它叫“利在于民，犹在国也”。
我觉得这件事最值得玩味的地方在于：郭威改革成功的原因，恰恰在于他不是“改革家”。他不是一个拿着设计图纸来改造世界的理想主义者，他就是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泥腿子，知道哪根管子堵了，把它捅开就是了。
五代那些亡国之君，有些比郭威聪明，有些比郭威有文化，有些比郭威更懂权术。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致命缺陷：他们不了解底层。他们不知道农民怕什么、需要什么、渴望什么。
郭威知道。因为他就是那些人中的一个。
所以他的改革不是自上而下的“恩赐”，而是自内而外的“理解”。他废除营田，不是因为他读了什么圣贤书，而是因为他记得寄人篱下的滋味。他改牛皮税，不是因为他有什么高深的经济学理论，而是因为他知道牛死了皮没处去是什么感觉。
这种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智慧，比任何书斋里的学问都管用。
还有一点值得一提：郭威当皇帝只有三年。三年时间，放在历史长河里不过一瞬。但就是这三年，后周从一个风雨飘摇的新政权，变成了北方最稳定的力量。他的养子柴荣继承了他的政策，进一步发展成为“显德之治”，为后来北宋的统一奠定了基础。
有人说，郭威是五代十国里最被低估的皇帝。我觉得这个评价很准确。
他不像朱温那样残暴出名，不像李存勖那样能打仗出名，不像石敬瑭那样割地出名。他做的事都很“小”——分地、减税、改牛皮法。但恰恰是这些“小事”，改变了几十万人的命运。
在乱世里，能做好“小事”的人，才是真正的英雄。
九、本章金句
把国家的还给百姓，百姓迟早会把更多还给国家。
十、如果你是文中的主人公
如果你是郭威，面对那个劝你“卖地充实国库”的大臣，你会怎么回答？
是像他一样说“利在于民，犹在国也”，还是算一算账，觉得数十万缗确实诱人？
或者，如果你就是那个营田户——祖祖辈辈在别人的地上劳作，牛死了还得交租，皮藏起来就得死——突然有一天，有人告诉你：地是你的了，牛是你的了，从今天起，你是自由人了。
你会做什么？
史书上说，他们做的第一件事是修房子。
然后，种树。
一棵树要长很多年才能成材。他们种树，说明他们相信了一件事——这块地，真的会是自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