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南唐保大九年,公元951年。湖南长沙。
边镐站在潭州城头,俯瞰满城烟火气,内心油然而生一种“我真是个好人”的满足感。大军进城那天,他特意传令三军:“入城之后,秋毫无犯,买卖照常,谁要敢拿老百姓一个红薯,我让他把《心经》抄一百遍。”
三军将士面面相觑。拿红薯?您先让我们吃饱再说吧。
但长沙百姓不知道这些。他们只知道,这支南唐军队进城之后,街上铺子照开,米铺照卖,连卖臭豆腐的都没歇业。于是百姓奔走相告,给边镐起了个绰号——边菩萨。
要知道,边镐此前平定福建时就已经攒了一串绰号。建州人叫他“边佛子”,因为他打仗时“凡所俘获皆全之”,抓到俘虏不杀不砍,统统放回家。到了长沙,又升级成“边菩萨”。短短几年,从“佛子”到“菩萨”,职级窜升速度堪比如今互联网公司的p7到p10。
边镐对此相当满意。他在帅府里对幕僚说:“做官嘛,最重要的就是口碑。你看我在建州是佛子,在潭州是菩萨,这说明什么?说明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幕僚欲言又止,心想:大人,群众的眼睛确实雪亮,但雪亮的眼睛也能看出您不会打仗啊。
二
问题是,“菩萨”这个称号有一个隐患。佛子也好,菩萨也好,罗汉也好,这些词在民间都指向同一个意思:慈悲。而慈悲,在乱世里,约等于“软”。
边镐的性格,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 “柔懦”“御下无法”“荏苒无断” 。翻译成现代汉语就是:性格软,管不住下属,遇事优柔寡断。打个比方,他就像一个被空降到管理岗的好好先生,团队里谁也不服他,开会时他说“大家畅所欲言”,结果每个人都在发言,但没有一个人在听。
更要命的是他的个人爱好。边镐是个虔诚的佛教徒,打仗时“常载佛事以行”,行军队伍里不仅有刀枪剑戟,还有佛像、经书、香炉,甚至有一支专门的“诵经保障组”。别的将军出征前杀牛犒军,他出征前请和尚做法事。
幕僚有一次实在忍不住了,说:“大人,刘言在朗州练兵,咱们是不是也该操练操练?”
边镐摆摆手:“急什么?我已命人抄了三百遍《金刚经》,回向给朗州军民,愿他们早生善念。”
幕僚差点把手里的军报摔在地上:“大人,刘言那帮人是蛮子出身,您回向《金刚经》,他们念的是《砍人经》啊!”
边镐叹了口气:“你不懂。佛度有缘人。”
幕僚心想:是啊,刘言确实有缘——跟咱们的城池有缘。
三
果然,朗州那边坐不住了。
刘言,庐陵人,早年跟着吉州刺史彭玕混,后来投奔了马楚,做了辰州刺史。此人“骁勇得蛮人心”,在湘西一带颇有威望。马楚内乱之后,他被王逵、周行逢等朗州将领推举为武平留后。
南唐吞并湖南后,唐主李璟给刘言发了道诏书:来金陵朝见。
这道诏书,在刘言眼里,约等于一张“请您来送死”的邀请函。他把诏书往桌上一拍,对王逵说:“唐主召我入朝,这是要我的命。唐必伐我,奈何?”
王逵,朗州武陵人,原是静江军卒,以骁勇着称,此人最大的特点是“雄豪”——说白了就是又猛又横。他听了刘言的话,冷笑一声:“武陵负江湖之险,带甲数万,安能拱手受制于人?边镐抚驭无方,士民不附,可一战擒也。”
刘言还在犹豫。毕竟边镐虽然软,但南唐毕竟是大国,兵多将广。
这时,角落里一个声音幽幽地响起来:“机事贵速,缓则彼为之备,不可图也。”
说话的人叫周行逢,朗州武陵人,年少时是个无赖,“不事产业,尝犯法配隶镇兵”,后来以骁勇累迁裨校。此人的座右铭大概可以概括为八个字:能动手就别哔哔。
刘言看了他一眼。周行逢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个已经算好了所有变量的人。
“好。”刘言说,“打。”
四
朗州这边调兵遣将,一气呵成。刘言“乃以逵、行逢及牙将何敬真、张仿、蒲公益、朱全琇、宇文琼、彭万和、潘叔嗣、张文表十人皆为指挥使,部分发兵”。
十个指挥使,兵分几路,目标:长沙。
而此时的边镐在干什么呢?
他在设斋。
史书上记载得很精确:“日设斋供,盛修佛寺。”每天设斋供僧,大修佛寺。湖南的赋税收入,除了上缴金陵的份额,全砸进了佛事。地方政务?那是什么?能吃吗?
长沙的百姓开始不满了。当初叫您“边菩萨”,是因为您进城时秋毫无犯;现在叫您“边菩萨”,是因为您只会坐在莲台上让人上供,正经事一件不干。
于是,百姓悄悄把称呼改了。
“边菩萨”变成了“边和尚”。
菩萨好歹还管点事,和尚嘛……就只剩念经了。
五
欧阳广,吉水人,一个游历到潭州的读书人。他看得很清楚。
他给唐主李璟上了一封奏疏,措辞极其不客气:“边镐非将帅才,必丧湖南。”翻译成白话就是:陛下,您派的这位不是打仗的料,湖南迟早要丢。
奏疏送到金陵,石沉大海。“不报。”
边镐不知道这些,或者说,他知道了也不在意。
王逵的军队从朗州出发,顺沅江而下,兵锋直指益阳。边镐派出的斥候回来报告:“大人,朗州兵动了。”
边镐正在抄经。他头也没抬:“多少人?”
“号称十万。”
边镐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再探。”
再探的结果是:王逵克沅江,克益阳,杀唐兵二千余人,执其将李建期。
边镐放下笔,终于意识到事情有点不对劲了。
六
周行逢在这一仗里展现了他全部的才华——不是冲锋陷阵的武勇,而是运筹帷幄的算计。
《十国春秋》里对湖南三杰有一句非常精准的评价:“行逢能谋,张文表善战,潘叔嗣果敢,三人多相须成功。”
这十一个字,精确得像一份人力资源评估报告。
周行逢负责出主意,张文表负责打仗,潘叔嗣负责执行那些需要胆量的脏活。王逵是他们的老板,也是他们的兄弟——“行逢与王逵则又情款甚昵”。
攻打潭州的战役,周行逢“别破益阳,杀唐兵二千余人”,一路势如破竹。
王逵的水师沿湘江直下,连克桥口、湘阴,“仅十日便攻至潭州城下”。
十天的功夫,南唐在湖南的统治就剩下一座孤城。
七
潭州城里,一片混乱。
边镐把幕僚和将领们召集起来,开了一个紧急军事会议。
“诸位,”边镐的声音有些发颤,“敌军兵临城下,有何良策?”
沉默。
过了很久,一个将领小声说:“大人,要不……守?”
“拿什么守?”另一个将领冷笑,“城里能打仗的兵不到五千,粮草还够吃半个月。您是把佛经当城墙使吗?”
又沉默了一会儿。
边镐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要不……走?”
没有人反对。
当天夜里,边镐带着亲信“挺身宵遁”——跑了。
城里的吏民听说主帅跑了,顿时炸了锅,争先恐后往城外涌。人挤人,马踩马,醴陵桥门被踏断,溺死压死者万余。
边镐回头看了一眼火光中的潭州城,心里想的可能是:菩萨也救不了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