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书颁布那天,赵氏还跪在宫门口。有个小太监跑出来,递给她一碗热粥:“嫂子,别跪了。皇上已经下诏改了律法。你丈夫的案子,皇上说……说那巡吏反坐,明日问斩。另外,朝廷赔你二十两银子,算是一点抚恤。”
赵氏端着粥,手抖得厉害:“改了?真的改了?”
“真改了。以后啊,再没人因为带一坛盐就被砍头了。”
赵氏把粥放在地上,朝着宫门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上渗出血来,她也没擦。然后她端起粥,一勺一勺喂给儿子。喂着喂着,忽然笑了:“你爹要是知道,他这条命换来的律法改了,估计得乐得从坟里爬出来。”
儿子嘴里含着粥,含糊不清地问:“娘,爹能爬出来吃粥吗?”
赵氏摸了摸他的头:“吃你的粥吧。吃完了,咱们回家。回家腌萝卜。今年冬天,咱们多腌点。”
消息传回郑州那天,整个州城的百姓都涌上街头。有人放起了鞭炮,有人当场哭了起来。那个被砍头的刘大壮,坟前忽然多了好几坛酒——都是邻居们偷偷放的,反正现在官府不管了。
有个老秀才写了副对联贴在城门上:
上联:一坛盐五斤命两条,旧律如刀刀刀见血
下联:三千里外新诏九重,仁政似春春春回生
横批:早该如此
老秀才写完,自己先笑了:“这横批太俗。” 旁边卖烧饼的王婆子说:“不俗不俗,比官府那些告示强多了。那些告示写得跟天书似的,谁看得懂?”
从此以后,后周百姓们口口相传一句话:“郭皇帝当家,盐罐子稳啦。”
当然,也有人说怪话。比如有个私盐贩子,以前专门干这营生,结果新政一出,他失业了。他蹲在墙角嘟囔:“这下好了,以前冒着杀头的风险,还能赚点钱。现在倒好,朝廷把刑罚减轻了,私盐贩子反倒多了,我这老行当没法干了。”
旁边有人怼他:“你这话说的,合着你还盼着砍头呢?”
私盐贩子一瞪眼:“我不是盼着砍头,我是盼着……盼着……”
“盼着什么?”
“盼着朝廷干脆把盐放开算了!让老百姓随便买卖,谁还偷偷摸摸的?”
这话传到郭威耳朵里,郭威正在吃饭。他夹了一筷子咸菜,想了想,说:“这个人说得有道理。不过,得慢慢来。先把杀头的律法改了,再一步步来。治国嘛,又不是炒菜,大火爆炒容易糊。”
司马光说:臣光曰,后汉之刑,可谓酷矣。私盐一斤以上,私曲一斤以上,皆死。夫盐曲者,民生日用之常物也。以常物之故而致民于死,此非治世之法也。周太祖郭威,起于行伍,知民间疾苦。即位之初,首改盐曲之法,分等论罪,轻重有别。虽未能尽除榷盐之弊,然较之后汉,其仁厚远矣。昔郑子产铸刑书,君子讥之;汉高祖约法三章,百姓悦之。夫法者,所以禁暴止奸,非所以残民也。郭威之改,可谓知本矣。然其犹未能尽废榷盐,使得百姓自由买卖,此则五季之世,习气未除,未可全责于一人也。
作者说:我写这个故事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后汉的律法会严苛到“私盐一斤以上皆斩”的地步?难道他们不知道这会逼死百姓吗?
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们知道。他们只是不在乎。
乱世里,朝廷要的是钱。盐和酒,是古代最赚钱的生意。朝廷要垄断这个生意,就必须用最严厉的刑罚来杜绝私贩。至于百姓会不会被冤枉,会不会因为一坛官盐就被砍头,在那些统治者眼里,根本不重要。因为在那个年代,人命本身就是廉价的。
但郭威不一样。他出身贫寒,当过兵,挨过饿,知道百姓的苦。更重要的是,他自己尝过“被冤枉”的滋味——后汉隐帝疑他谋反,把他全家都杀了。所以他看到赵氏跪在宫门口的时候,他看到的不是一个“民妇”,而是另一个被冤枉的人。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郭威改盐酒律法这件事,表面上是法律改革,本质上是一场人性的觉醒。他问王峻那句“你家厨子多放一勺盐,你是不是要砍他的头”,看似是个玩笑,其实是把“国家大义”拉到了“日常人情”的层面。什么大义?什么严刑峻法?不过是一勺盐的事。你连一勺盐都要杀人,那你治国是为了什么?
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赵氏最后没有哭天抢地,没有要为丈夫报仇雪恨,她只是说“回家腌萝卜”。这个结局看似平淡,其实是最深刻的。因为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他们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正义,他们要的就是一坛盐、一缸萝卜、一家人平平安安过冬。郭威的新政,恰恰回应了这个最朴素的愿望。
这比任何宏大的口号都更有力量。
本章金句:乱世用重典,往往不是为了让百姓安居,而是为了便于朝廷敛财。真正的仁政,是把人当人看——哪怕他怀里只揣着一坛五斤重的盐。
如果你是文中的主人公——假设你是赵氏,丈夫被冤枉杀了,你会怎么做?你会像她一样跪三天三夜告御状,还是会选择另一种方式讨回公道?又或者,如果你是一个巡吏,明知道那盐是官盐,你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选择“严格执法”?欢迎在评论区分享你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