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守贞蹲在河中城的城墙上,望着北方灰扑扑的天际线,嘴里叼着一根干巴巴的草茎。这已经是他被后汉军队围困的第四个月了,城里的粮食快见底了,士兵们看他的眼神从最初的崇敬变成了现在的……怎么说呢,像看一个欠钱不还的老赖。
“将军,南唐那边回信了!”一个亲兵气喘吁吁地跑上来,手里挥舞着一卷帛书。
李守贞一把抢过来,展开一看,上面就八个字:“已派兵北上,请坚守。”
“就这?”李守贞把帛书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连个公章都没盖?”
亲兵小心翼翼地提醒:“将军,咱这会儿还不兴公章这个提法呢。”
“闭嘴。”李守贞把帛书揉成一团,“南唐这帮人,嘴上说得漂亮,什么‘唇齿相依’,什么‘共存共荣’,一到真章上就露怯。派兵北上?他们知道北在哪儿吗?”
话虽这么说,李守贞还是重新抖开了那团帛书,眯着眼又看了一遍。南唐,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了。后汉的军队把河中城围得跟铁桶似的,他李守贞又不是铁打的,再不来人,他就只能把自己炖了给大家改善伙食了。
南唐这边,唐主李璟正在金陵的皇宫里撸猫。这只猫是波斯商人进贡的,通体雪白,唯独尾巴尖上有一撮黑毛,李璟给它取名叫“墨点”。
“陛下,李守贞又派人来催了。”宰相冯延巳站在殿下,手里捏着一沓信笺,“这是这个月第五封了。”
李璟把墨点往怀里拢了拢,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第五封?他不是上个月才写第四封吗?”
“陛下英明,确实如此。”冯延巳把信笺往前递了递,“信里说……说……”
“说什么?念。”
冯延巳清了清嗓子,展开信笺:“‘敬爱的唐主陛下,臣李守贞困守河中,日夜盼望王师北上。臣闻陛下仁德布于四海,威名震于八荒,只要陛下一声令下,后汉小儿必定望风而逃……’”
“行了行了,”李璟摆摆手,“前几封也是这个调调。他就不能换点新词儿?”
冯延巳想了想:“第五封里加了句‘臣愿割让三城以酬陛下大恩’。”
李璟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河中那破地方,三座城加起来还没金陵一个坊大。他倒是会开空头支票。”
“那……陛下的意思是?”
李璟把墨点放下,站起身,走到殿门口。金陵的春天来得早,御花园里的桃花已经开了,粉粉白白的,像一片片云霞。他看着满园春色,忽然觉得李守贞在河里挨饿受冻的样子有点……不真实。
“罢了,”李璟叹了口气,“派李金全去吧。让他带五千人,做个样子。”
冯延巳愣了一下:“五千?陛下,李守贞信里说后汉围城的军队不下三万。”
“三万?”李璟转过身,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冯爱卿,你觉得朕的五千人,能打过三万?”
“这个……臣不知。”
“朕也不知道。但朕知道,李守贞那点家底,就算咱们把整个南唐都填进去,也未必救得出来。派五千人是给他面子,派五万是给咱们找麻烦。”
冯延巳恍然大悟,佩服得五体投地:“陛下英明!”
“别拍马屁了,去传旨吧。顺便告诉李金全,让他……看着办。”
“看着办”这三个字,李金全听懂了。
这位南唐的老将此时已经六十有三,头发白了大半,但腰板还挺得笔直。他站在校场上,看着面前五千个歪歪扭扭的士兵,心里头五味杂陈。
“将军,”副将凑过来小声说,“这些兵……有点不像样啊。”
李金全瞥了他一眼:“怎么个不像样?”
“您看那个,”副将指了指队伍最右边的一个瘦高个儿,“他站那儿都快半个时辰了,手里还攥着半个烧饼没吃完。”
“还有那个,”副将又指了指前排的一个矮胖子,“他刚才跟旁边的人说,他媳妇快生了,问能不能请个假。”
李金全沉默了。
副将叹了口气:“将军,就这帮人,真拉到河中去跟后汉的兵打?我怕到时候还没开打,他们自己就先跑了一半。”
李金全望着远处的钟山,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谁说要打了?”
副将一愣:“不打?那咱们去干什么?”
“去……看看。”李金全捋了捋胡子,“李守贞蹲在河边,咱们总得去看看他淹死了没有。至于捞不捞他上来……再说。”
“再说?”
“嗯,再说。”李金全转身往中军帐走,“传令下去,明天卯时出发。让伙夫多带点干粮,那帮兔崽子要是路上饿了,为了一块烧饼都能抢出人命来。”
大军北上的第三天,问题就来了。
“将军!将军!”斥候连滚带爬地跑进中军帐,“前方发现汉军!”
李金全正在看地图,闻言抬起头,表情淡定得像是在听人说今天中午吃什么:“多少人?”
“大概……三千。”
“在哪?”
“就在前面二十里的山谷里,看样子是埋伏。”
李金全放下地图,揉了揉太阳穴。副将已经跳了起来:“将军!咱们杀过去吧!”
“杀什么杀?”李金全白了他一眼,“人家在那蹲着,就等你往口袋里钻。你见过谁家打仗这么客气的?把伏兵摆在大路上,生怕你看不见?”
副将挠了挠头:“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绕道。”
“绕道?将军,那边是条河!”
“你会游泳吗?”
“会……会一点。”
“那就游过去。”
副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军官忍不住插嘴:“将军,咱们是来救李守贞的,这绕来绕去……”
“救?”李金全笑了,“你哪只眼睛看见咱们是来救人的?”
年轻军官被噎住了。
李金全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看。暮色中的旷野灰蒙蒙一片,远处的山脊线像一条起伏的伤口,把天和地硬生生割开。风里有股干涩的土腥味,是北方特有的干燥。
“李守贞要的是援兵,”李金全放下帘子,慢慢走回来,“唐主要的是面子。咱们要的是……活着回去。这三样东西,你觉得能凑一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