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乾佑二年,凤翔城头,王景崇每天雷打不动做三件事:吃饭、骂侯益、等蜀军。
吃饭是为了活着,骂侯益是为了出气,等蜀军是为了继续活着并且出气。可这三件事里,只有前两件靠谱,第三件就跟等一个从不回信的亲戚似的——你明知道他可能不来,但还是忍不住天天往路口张望。
王景崇站在城楼上,问幕僚:“蜀军到哪儿了?”
幕僚挠挠头:“探马说,还在路上。”
“路上?上回说在路上,上上回也说在路上。他们是在路上种地了吗?”
“将军,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我知道难于上青天!可青天也没说不让走啊!”
王景崇叹了口气,又派人去催。他这会儿的处境,说起来也简单:一边接了李守贞送来的官爵,算是上了贼船;一边又向蜀国递了求救信,算是给自己留条后路。两边的便宜都想占,两边的风险都不想担。天下哪有这么美的事?可他偏要试试。
凤翔城外,赵晖的军营里却是另一番景象。赵晖不急着攻城,天天让士兵吃饱喝足,然后围着凤翔城转悠,像看一只缩在壳里的乌龟。有部将急了:“将军,咱们到底打不打?”
赵晖慢悠悠地说:“打什么打?王景崇巴不得我们硬攻,他好守城。咱们得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他不是天天盼蜀军吗?咱们就给他送一支‘蜀军’。”
部将们面面相觑:“将军,咱们哪来的蜀军?”
赵晖笑了:“旗子换一换,衣服反穿,远远看去,谁分得清是蜀军还是汉军?再说了,人在绝望的时候,眼睛最不好使。”
“那要是他不开门呢?”
“那就敲锣打鼓,喊得亲热些。记住,演戏要演全套,别舍不得力气。”
当天夜里,赵晖挑了几百个机灵士兵,换上蜀军衣甲,打上蜀军旗号,趁着天蒙蒙亮,绕到凤翔城东门外,一边敲锣一边喊:“蜀军来啦!蜀军来救凤翔啦!”
城头守兵一看,远处尘土飞扬,旗号飘飘,隐约还能听见“蜀”字大旗迎风招展。守兵赶紧跑去报告:“将军!蜀军到了!”
王景崇一个激灵从椅子上弹起来:“到了?真到了?快,快开城门接应!”
幕僚有点犹豫:“将军,要不要再探一探?”
“探什么探?再探黄花菜都凉了!你没听见外面喊得震天响吗?蜀军远道而来,咱们不出城接应,岂不是寒了友军的心?”
于是城门大开,王景崇派出一支精兵出城接应。那支“蜀军”见城门开了,跑得更欢了,一边跑一边喊:“王将军,我们来啦!”等两军快要碰上的时候,赵晖的伏兵忽然从两侧杀出。刚才还满脸堆笑的“蜀军”瞬间变了脸色,刀枪齐举,喊杀声震天。
出城的凤翔兵懵了。有人喊:“不对!他们不是蜀军!”
“旗子是蜀旗啊!”
“旗子是蜀旗,可刀砍下来是汉刀!”
“快撤!快撤回城!”
可哪里还来得及?赵晖的伏兵早就把口袋扎紧了。出城的兵马被团团围住,死的死,降的降,跑回去的没几个。王景崇站在城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精锐被包了饺子,脸都白了。
“关城门!快关城门!”他嘶声喊道。
城门轰隆一声关上,城外尸横遍野。王景崇瘫坐在城楼椅子上,半天没说话。幕僚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将军,蜀军……可能是假的。”
王景崇瞪了他一眼:“废话!我现在知道了!你刚才怎么不说?”
“刚才您也不让我说啊。”
“我……”王景崇张了张嘴,最后摆摆手,“罢了。从今天起,谁再提出城,我砍谁的脑袋。”
这一仗之后,王景崇彻底怂了。他不敢再出城野战,只能缩在凤翔城里,继续等真正的蜀军。可真正的蜀军,比假蜀军还不靠谱。
蜀国那边,孟昶倒是确实派了兵。先是安思谦,带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出了蜀道。到了凤翔附近,跟汉军打了几场小仗,居然还赢了。王景崇在城头看见蜀军旗号,激动得差点掉眼泪:“终于来了!这回是真的!”
可安思谦赢了之后,却不急着往凤翔靠。他扎下营来,开始算账。
“粮草还有多少?”安思谦问。
“回将军,只够十天。”
“十天?运粮的呢?”
“被汉军截了。”
“那还打什么?撤。”
部将们愣了:“将军,王景崇还在城里等着呢。”
安思谦叹了口气:“等?让他继续等吧。等习惯了就好了。”
“可咱们就这么撤了,蜀主那边怎么交代?”
“交代?就说粮尽而退。蜀主还能不让我们吃饭?”
于是蜀军开始后撤。王景崇在城头看见蜀军旗号越来越远,急得直跺脚:“他们怎么走了?他们怎么走了!快去追!问他们为什么走!”
幕僚拉住他:“将军,别追了。追出去又中埋伏怎么办?”
“那……那他们也不能说走就走啊!这算什么援军?这是来旅游的吗?”
“将军,人家至少打了几个小胜仗。”
“小胜仗有什么用?我要的是解围!解围!”
可不管王景崇怎么骂,安思谦还是走了。后来蜀国又派了别的将领来,结果都差不多:来了,打两下,发现粮草不够,汉军又不好惹,于是撤了。王景崇从满怀希望,到失望,再到绝望,最后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他坐在凤翔城里,越想越气。气蜀军不靠谱,气赵晖太狡猾,气自己当初怎么就上了李守贞的贼船。气到最后,他决定找个人出气。找谁呢?侯益。
侯益这个人,跟王景崇有旧怨。侯益的家属正好在凤翔。王景崇一琢磨:你侯益在朝廷那边吃香喝辣,你家里人却在我手里,这口气不出,我算什么反贼?
于是他下令,把侯益在凤翔的家属七十多人,全部抓起来,押到市曹,准备处死。
那天,凤翔城里哭声震天。侯家老老少少被绑成一串,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半大不小的少年。围观的人不少,但没人敢说话。
侯益有个幼子,才几岁,被乳母抱着。乳母姓刘,是个普通的妇人,在侯家干了几年。她看着怀里的孩子,又看看自己身边同样年幼的儿子,咬了咬牙,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自己的儿子跟侯家幼子换了衣服,然后把侯家幼子藏到人群里,让自己的儿子顶替侯家幼子站到了囚犯堆里。
行刑的时候,刀起头落,血溅了一地。乳母闭着眼,浑身发抖,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淌。她不敢哭出声,怕被人发现。等行刑结束,她抱着真正的侯家幼子,趁着混乱,逃出了凤翔城。
后来侯益知道了这件事,老泪纵横。他没想到,自己家里一个乳母,竟有这般胆识和义气。而王景崇呢?他杀了七十多条人命,出了一口恶气,可凤翔城的处境一点没变。赵晖还在外面围着,蜀军还是不来,城里的粮食一天比一天少。
王景崇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杀人解决不了问题,只能解决自己的情绪。可情绪解决完了,问题还在,而且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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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光说
臣司马光曰:王景崇之困,非困于兵,乃困于望。望蜀军如望救星,而救星不至;望诈降以缓兵,而缓兵不成。赵晖以假援诱之,非特智胜,实乃攻心。夫心有所待,则目有所蔽;目有所蔽,则假亦为真。安思谦辈非不欲救,然粮尽而退,亦为将者之常。王景崇不悟,迁怒侯益家属,杀戮无辜,则失道愈甚。乳母换子,虽微贱而有大义,足以照见乱世人心之一线光明。
作者说
这段故事有意思的地方,不在于谁骗了谁,而在于骗局为什么能成功。赵晖那出戏,说穿了简陋得很:换几面旗,穿几件衣服,喊几嗓子。放在平时,王景崇未必上当。可偏偏他天天盼蜀军,盼得眼睛发绿,耳朵发痒。人一旦太想要什么,就会替骗子把谎话编圆。赵晖不过是递了个台阶,王景崇自己就顺着下来了。
所以,最高明的骗局,往往不是骗那些糊涂人,而是骗那些太想相信的人。王景崇不是败给赵晖,是败给自己的期待。期待这东西,能给人撑下去的力气,也能让人一头栽进坑里。
再说安思谦撤军。好多人骂蜀军不讲义气,可站在安思谦的角度,粮草只够十天,汉军又虎视眈眈,硬往里冲,那就是把蜀军也赔进去。救不了人,还把自己搭上,这种买卖,哪个将领会做?乱世里的援军,首先是来算账的,其次才是来救人的。账算不过来,义气就得往后排。这话听着凉薄,可战场上的凉薄,往往比热血更真实。
至于王景崇杀侯益家属,那就更典型了。他杀的不是仇人,是自己的无能。人越无力,越容易向更弱的人挥刀。可刀挥完了,城还是那座城,围还是那个围。乳母换子那一幕,倒是给这出闹剧添了一笔暖色。乱世里,大人物争来争去,最后能让人记住的,反而是小人物那一点不肯泯灭的心。
本章金句:
人最容易被什么骗?不是谎话,是他自己等了太久的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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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动:
如果你是文中的主人公王景崇,那天早上看见城外“蜀军”旗号,你会不会开城门?你会怎么分辨那支救兵是真是假?或者,如果你是那个乳母,你又会怎么选?欢迎在评论区聊聊——毕竟,看戏容易,入戏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