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47年,中原大地像一锅被搅乱的胡辣汤。
契丹人赶走了后晋的皇帝,在中原大地上安营扎寨,把他们的马蹄印踩满了黄河两岸。那会儿的中原百姓,日子过得就像被塞进了一双不合脚的契丹皮靴里——走一步,磨一个血泡。
陕州城,这座扼守潼关要道的军事重镇,眼下正被一个叫刘愿的契丹保义节度副使攥在手心里。
说起这位刘愿刘大人,陕州城的军民背地里都叫他“刘三多”:打人次数多,收税名目多,喝酒排场多。他在府衙后院养了三十六个厨子,每天光是倒掉的剩菜就能养活半条街的乞丐。而他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坐在城楼上,一边啃着烤全羊,一边看底下兵卒操练,谁的动作稍慢半拍,他就把羊骨头往下一扔,大喊:“那个谁!对,就你!去领二十军棍!”
这天傍晚,陕州城东门角楼里,三个军官围着一盆炭火蹲着,火光照得他们脸上的表情忽明忽暗。
为首的叫王晏,三十来岁,虬髯满脸,手掌比常人大一圈,握起刀柄来像铁钳子焊在木头上。他原是后晋的军校,契丹人打进来之后,他咬着牙没走,用他的话说,“我走了,陕州城的老百姓就真成了没娘的孩子”。
旁边坐着的叫赵晖,精瘦,眼睛亮得像夜里的猫,说话慢条斯理,但每句话都像秤砣一样实诚。他在军中管粮草,对陕州城里每一粒米、每一捆柴的来路去路都门儿清。
最年轻的是侯章,二十出头,面皮白净,看着像个书生,但性子烈得跟炮仗似的,一点就着。他爹是后晋的武将,死在契丹人刀下,所以他提起“契丹”两个字,后槽牙就咯吱响。
“二位哥哥,”侯章把手里啃了一半的冷馒头往火盆里一丢,溅起一串火星,“我今儿在街上看见刘愿的管家了,你猜怎么着?那老东西在绸缎庄里挑了十二匹蜀锦,说要给刘愿的小妾做冬衣。钱?自然又是记在咱们‘军需’账上。老子这个月的饷银还没发呢!”
赵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成三份,分给两人,慢悠悠地说:“何止呢。昨儿刘愿又加了两种税,一种叫‘契丹马草料费’,一种叫‘保义军保暖费’。我问了,说是天冷了,契丹大营的马要加草料,刘愿自己屋里要多烧两盆炭。可这钱,分明是从咱陕州百姓的骨头里榨出来的。”
王晏一直没说话,盯着火盆里烧红的炭块,忽然伸手把一块炭夹出来,丢在地上,用靴子底狠狠碾灭。
“二位兄弟,”他开口了,声音像砂纸磨过铁器,“你们还记得上个月那个卖胡饼的老周头吗?就因为交不起‘保义军保暖费’,刘愿的人把他闺女抢进府里当丫鬟,老周头去要人,被打断了三根肋骨,现在还在床上躺着。”
侯章“腾”地站起来,拳头攥得骨节发白:“王哥,你说怎么办?你一句话,我侯章今晚就去把刘愿的脑袋拧下来!”
赵晖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坐下!你这么冲出去,还没摸到府衙的门,就被巡夜的契丹兵射成刺猬了。刘愿虽然是个草包,但他手下有三百契丹骑兵驻扎在城南大营,还有二百汉人亲兵守在府衙。咱们硬来,等于送死。”
“那怎么办?”侯章急了,“难道就看着这狗东西继续祸害咱们?”
王晏抬起头,目光在赵晖和侯章脸上来回扫了一遍:“我问你们一件事,你们得摸着良心回答。”
“王哥你说。”
“当今中原,契丹人横行霸道,但你觉得他们能坐稳这天下吗?”
赵晖想了想,摇头:“坐不稳。契丹皇帝耶律德光把中原当草场,把汉人当羊群,他手底下那帮人,除了抢东西,什么都不懂。我在粮库管账,契丹人来了之后,往北运走的粮食比往年多出三倍,可地里产的粮食是有数的。这么搞下去,明年春天,中原就得饿殍遍野。到时候,不用别人打,老百姓自己就得反。”
“说得好。”王晏点头,又看向侯章,“侯章,你天天在城头站岗,契丹兵的士气怎么样?”
侯章“呸”了一声:“什么士气!就是一帮土匪。白天在城里喝酒闹事,晚上在营里赌钱打架。前几天我还看见两个契丹兵因为分赃不均,在街上拔刀子互砍,其中一个被砍掉了半只耳朵。他们的主将,那个叫啥来着……对,叫挞烈的,整天就知道在营里烤火吃肉,连城防图都没看过一眼。”
王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我听说,河东的刘知远刘大人,在太原招兵买马,安抚流民,契丹人几次想拉拢他,他都推了。现在河东的百姓都在传,说刘大人早晚要举旗,把契丹人赶回老家去。”
赵晖眼睛一亮:“刘知远?就是那个在河东当节度使的刘大人?我听说过他,治军严整,对百姓也好。如果他真能起兵——”
“所以,”王晏打断他,一字一顿地说,“咱们不能等。”
“什么意思?”侯章凑近。
“陕州是什么地方?是潼关的锁钥。谁占了陕州,谁就打开了从河东到洛阳、汴梁的通道。现在契丹人派刘愿守着这里,就是怕河东的兵打过来。可如果咱们——咱们三个——把刘愿和契丹监军杀了,举陕州归附太原,那就等于是天下第一个举旗响应刘知远的人。”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轻响。
侯章最先反应过来,一拳砸在自己掌心:“干!这主意好!王哥你说怎么干?”
赵晖却皱起了眉:“可咱们手里只有三百来号弟兄,契丹骑兵有三百,刘愿的亲兵有二百。真要动起手来,咱们未必能全胜。万一走漏了风声——”
“所以得巧干。”王晏伸手在地上画了个简图,“府衙后院有个小门,是刘愿平时偷偷运私货进出的通道,守门的那个老头,姓孙,是我同乡。他儿子去年被刘愿的人打断了腿,他恨刘愿恨得牙痒。我今晚去找他,让他给咱们留门。”
“城南大营呢?”赵晖问,“那三百契丹骑兵是最大的威胁。”
王晏指了指赵晖:“这就是要你出马的地方。你是管粮草的,明天给城南大营送粮,你在粮食里掺点东西——”
“下毒?”侯章眼睛一亮。
“下什么毒!”赵晖拍了他一下,“你当契丹人是傻子?毒死人他们能尝不出来?我是说,把好粮食换成陈粮,再往里头掺三成霉米。契丹人吃了拉肚子,至少三天缓不过劲来。三天,够咱们干很多事了。”
侯章笑了:“赵哥你这招够损的,不过我喜欢!”
王晏最后看向侯章:“你负责联络咱们的人。记住,只找信得过的,家里有老小被刘愿欺负过的,贪生怕死的,一个都不要。明天晚上三更,咱们在城东土地庙碰头。”
他伸出手,掌心朝下:“来,咱们击掌为誓。”
三只手叠在一起,掌心滚烫。
第二天,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赵晖推着一车“精粮”去了城南大营。契丹兵一看是粮草来了,乐呵呵地卸车。带队的契丹百夫长还拍着赵晖的肩膀说:“赵,你的,良心的,大大的好!”赵晖满脸堆笑,心里却在默念:“吃吧吃吧,拉不死你。”
与此同时,王晏找到了守后门的孙老头。老头听完来意,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滚出两行泪:“王将军,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一年了。门我给你们留着,钥匙就插在锁孔里。你们只管进去,我在外头给你们望风。要是成了,你帮我给刘愿那狗东西多砍两刀;要是败了,你就说是我放你们进去的,我这条老命,换他一条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