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国废君,天下震荡!
消息传出的那一刻,整个中原都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惊雷。
“国不可一日无君!”
这句话像瘟疫一样在天下间流传。在所有人的认知里,天下必须要有皇帝,秦国必须要有秦王,否则,就是名不正言不顺,就是大逆不道!
哪怕赵奢等大臣并不敢明面反对,可林远此举,给了天下人一个口实。
那些本就对秦国虎视眈眈的诸侯,那些早就觊觎秦国土地的野心家,那些被触动了利益的世家大族——他们终于等到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
瓜分秦国。
在黑白无常的挑唆下,石敬瑭终于扛不住压力。他联合天下诸侯,发兵讨秦。
南唐没有响应。徐知诰只是冷眼旁观,坐山观虎斗。
吴越向来臣服于中原朝廷,自然顺应号召,出兵响应。
就连闽国、南汉也纷纷出兵。
这一年,马希声被玄冥教的人刺杀,对外号称马希声荒淫无度,在位一年多便病逝,由其马希范继位,复立楚国。
锦衣卫由于内部震荡,未能及时阻止。
锦衣卫设立的根基,本就是秦王的刀刃和眼线。林远自废王位,哪怕总指挥使陆柄与钟小葵尽力安稳人心,仍有不少外派外地的锦衣卫纷纷倒戈。
那些原本用来暗中盯着各地诸侯的眼睛,如今变成了刺向秦国的刀。
其中,襄州锦衣卫指挥使郭子豪早已心怀不满。
他本与陆柄等人同为一州指挥使。钟小葵退下后,陆柄却坐上了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凭什么?
他心中怨恨已久。
黑白无常看准了这一点,逼迫尸祖降臣出面劝降。为了旱魃,降臣无奈去了襄州。郭子豪心怡降臣许久,见她亲自前来,更是铁了心要造反。
“秦国无君!秦王自废,必是受奸人胁迫!”
“长安奸臣当朝,清君侧!”
他振臂高呼,鼓动其他州的锦衣卫一同造反。
一时间,多地响应。
秦国军队迅速组织防线,苦苦守着各地关隘。
可敌众我寡,四面楚歌,长安城头,那个瘦小的身影独自伫立。
“吴娇”望着天边翻涌的乌云,泪水无声地滑落。
“我只是为天下人做事……”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落得如此下场。”
她可以平叛。她可以下令反击。她可以让那些背叛者血债血偿。
可是然后呢?再复王位,再当秦王,再做那个高高在上的统治者?
那和以前有什么区别?
那她做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她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流淌。
然后她睁开眼,眼中已有了决断。
“来人。”
一道道命令从长安发出。
蚩梦被强令离开。她不想走,可林远用吴娇那瘦小的身子站在她面前,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走。带着筱家能带走的产业,马上走。”
筱小也被要求离开。她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眼眶泛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长安的百姓被遣散。一家家一户户,扶老携幼,离开这座即将成为战场的城市。
耶律质舞功力高强,本可以留下。可林远硬是让陆柄的锦衣卫将她带走。她挣扎,她哭喊,她不愿意离开她的夫君。可“吴娇”只是看着她,轻轻摇头。
“走。”
耶律质舞被拖走时,回头望了城头最后一眼。那个瘦小的身影依旧站在那里,在风中显得那么孤单。
孟昶同时上奏,希望秦王复位。否则,蜀国亦将加入讨伐之列。
“吴娇”看着那份奏折,只是苦笑。
他叫来孟灵姝,孟灵姝站在他面前,神情复杂。这个在王府勾心斗角许久的女人,此刻竟不知该说什么。
“你也走吧。”
林远用吴娇那细软的嗓音说,
“回蜀国去。”
孟灵姝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她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那个瘦小的身影一眼。那一眼里,有复杂的情绪在翻涌。
然后她走了,偌大的长安,只剩下了两个人。
“吴娇”和“林远”。
不,是林远,和吴娇。
李星云在最后一刻爆发了。这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家伙,竟然显露出了远超大天位的实力。他带走了女帝,回到了渝州。
女帝走的时候,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想留下,想陪着他,想和他一起面对。可李星云紧紧抓着她的手,强行带她离开。
“他在做他必须做的事。”
李星云的声音很低,
“你不要让他分心。”
女帝走了。
长安空了。
城头上,风很大。
“吴娇”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个高大的身影。
“吴娇,你不走?”
吴娇摇了摇头。
“殿下,我们身体还没有换回来呢。”
她用林远那低沉的声音轻轻说,
“我怎么走呀?”
“呵呵呵,”
他轻声道,
“连累了你。”
“林远”走上前,站在“吴娇”身边,和他并肩望着远方。
“虽然殿下之前对我不好,”
他的声音很轻,
“可我这辈子都是殿下的女人。”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他——用林远的眼睛,看着吴娇的脸。
“她们都有家可回。”
她说,
“可殿下所在之处,才是我的家。”
“吴娇”看着那张属于自己的脸上露出这样的笑容,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城外,各路诸侯的大军已经兵临城下。
林远不忍心秦军无辜伤亡,下令让他们全部撤退,退到凤翔。
长安,门户大开。
领兵大将郭威心中一百个不愿意。他站在城外,望着城头那两个身影,眼中满是复杂。
他想争取。
他催马上前,大声喊道:
“求——求秦王殿下复位!我等便退兵!”
他的声音在风中回荡。
城头上,“林远”后退了一步,没有说话。
“吴娇”却上前一步。
她握着“林远”的手,站在城头最前方,居高临下地望着城下那密密麻麻的军队。
各路诸侯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晋国的,吴越的,闽国的,南汉的……
“吴娇”开口了。
她用吴娇那细软的嗓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道:
“秦国,以百姓为本!”
城下,一片寂静。
“秦国废君,乃是为百姓着想!”
郭威咬紧牙关,再次喊道:
“国不可一日无君!”
“郭将军!”
“吴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那是属于秦王的威严,哪怕用的是吴娇的身体,哪怕只是站在城头,哪怕她只是一个瘦小的女子。
“皇帝,藩王,生来锦衣玉食!”
她的声音如惊雷炸响,
“百姓,生来寒苦!这公平吗?!”
郭威愣住了。
“秦王自愿将权力还给百姓!尔等先坐不住了!”
“吴娇”抬起手,指着城下那些密密麻麻的军队,指着那些各怀心思的诸侯,指着那些曾经也是百姓的士兵。
“还有你们!”
她的声音在风中回荡。
“你们,有的是军旅出身!有的,可也是从百姓变成了大头兵!”
“要不是没有饭吃,谁愿意当兵!”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了下去,却更重了:
“你们说,我做错了吗?”
城下,一片死寂,那些士兵们纷纷低下头去,不敢与她对视。
有人握紧了手中的刀,却不知为何,刀变得那么重。
有人想开口反驳,可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不忍心秦国的军人,为了这场战争死去!不然,秦国火器之利,秦军天兵之威,何惧尔等!”
“吴娇”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颤抖,却依旧坚定。
“毫无意义!”
“我相信,我死后,人人为龙的思想,定会传承下去!”
她张开双臂,像要拥抱这片苍天。
“尔等要杀我,便来吧!”
城下,依旧一片死寂。
郭威咬紧牙关,抬起头,盯着城头那个瘦小的身影。
“住嘴!”
他的声音沙哑,
“你只是个妃子!让秦王亲自与我等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远”身上。
那个高大的身影,此刻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然后,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
“吴娇”的手,握住了“林远”的手。
那只手很瘦小,很纤细,却握得那么紧。
“吴娇”上前一步,挡在“林远”身前。
她抬起头,望着城下那密密麻麻的军队,望着那些曾经也是百姓的士兵,望着那些各怀心思的诸侯,望着这片她曾经想改变的天和地。
然后她开口了。
一字一句。
清清楚楚。
“秦国——”
“无君!”
…
郭威握着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知道林远是怎样一个人,知道他做过什么,知道他心里装着什么。
可他也是石敬瑭的手下,是奉命而来的将领。
他不能。
可他也下不去手。
就在这时,一个楚国将领催马上前,大声道:
“恳请秦王殿下复位!秦王殿下,乃旷世奇才!天下无秦王,我等何以自处?”
他顿了顿,继续道:
“昔日大唐嫡孙李星云,亦是秦王好友。秦王之位,天下最正!您退了,我等的主上,如何自居?”
他的声音拔高,
“说句白话,您都觉得自己不能当藩王,我家楚王如何自处啊?”
各路诸侯纷纷点头。
“秦王,我等知道,秦军乃百战之兵。”
另一个将领接话道,
“我等联手,也不敢说一定可以拿下秦国。此来,就是希望秦王复位,莫要让我等为难。”
他们心中都有自己的盘算,秦国亡了,好处最大的就是石敬瑭。要是他有了秦国的火器,吸纳了那些百战精兵,大晋国力强盛,他们这些藩王诸侯,岂不是迟早要被吞并?
所以他们来了,不只是为了得到好处,更是为了逼秦王复位,最好,就是让林远的权力也得到削弱,让秦国国力衰退。
秦王还在,秦国还在,石敬瑭就永远有个对手,永远无法独霸天下,而,秦国,也不会再同以往那般,令人闻风丧胆。
城头上,“吴娇”摇了摇头。
“林远”也摇了摇头。
那无声的拒绝,比任何话语都要坚定。
就在这一刻——
“谁要杀林公子,我踏马砍了谁的脑袋!”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郭威猛地回头,瞳孔剧烈收缩。
原本空无一人的长安城,此刻竟然挤满了人!
他们从每一条巷道涌出来,从每一扇门后冲出来,黑压压的一片,像潮水一样涌向广场。有的破衣烂衫,有的赤着脚,手里拿着锄头、扁担、镰刀。也有佩剑带刀的江湖侠儿,神情冷峻,按刀而立。
守城的士兵被逼得不断后退,却不敢动手。
负责守城的赵弘殷,不知何时已悄悄打开了城门。
一个白发老叟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抬头望着城头那个瘦小的身影,老泪纵横。
“林公子啊!”
他的声音沙哑,却响彻全场,
“您不想做秦王了,俺们懂!您心里想着的都是俺们这些老百姓!”
他转过身,指着那些披甲的士兵,指着那些各怀心思的将领,声音陡然拔高:
“可这些兵痞子,想害你!俺们不同意!”
“对!不同意!”
数万人齐声高呼,声浪如潮,震得城头上的瓦片都在颤动。
郭威大惊失色,他打了一辈子仗,见过无数阵仗,可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数万百姓,江湖侠儿,自发聚集,高呼口号——
旷古未有!
“诸位乡亲!”
郭威赶紧催马上前,大声道,
“我们没有逼迫秦王的意思!大家快退去,刀剑无眼,伤了大家!”
“俺们不怕!”
那老叟梗着脖子,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决绝。
“有了林公子,俺们才能吃饱饭,养活一大家子!俺们的娃子有书读!”
“要是让你们这些丘八上位了,俺们就是奴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挥舞着手中的锄头,声音嘶哑:
“横竖都是死!俺们拼了!”
有人按捺不住,就要拔刀,郭威一个眼神瞪过去,那人浑身一颤,手停在刀柄上。
“你要对百姓动手?”
郭威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是,你穿着甲胄不怕!可他们的尸体,也能淹死你!你敢动手吗?!”
那士兵的手抖了抖,最终松开了刀柄,士兵们纷纷让开,不敢阻拦。
郭威翻身下马,缓步走向那些百姓。他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走到那老叟面前时,他停住了。
然后——
扑通一声。
他跪了下来。
“没了君主,国将不国。”
他的声音沙哑,额头触地,
“诸位乡亲,体谅我等的难处!”
那老叟看着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然后——
“我呸!”
一口浓痰吐在郭威脸上。
那老叟破口大骂,声音都在发抖:
“你们这些当兵的,根本不是人!凭什么信你的话?!”
“你们攻打城池,烧杀抢掠三天三夜!这些年,俺们哪天不是担惊受怕?!”
“林公子建立秦国以来,秦军纪律严明,不动百姓一针一线!”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着郭威,指着那些将领,指着所有披甲的士兵:
“你们摸摸自己的良心!你们不痛吗?!”
“你们这些臭丘八,兵痞子!你们算什么军人!”
“老子宁愿去死,也不会种地,用自己的税,去养活你们这些丘八!”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们只认林公子!”
“我们只认林公子!”
数万人齐声高呼,声浪如雷,在长安城上空久久回荡。
郭威跪在地上,脸上还挂着那口痰,却一动不动。
他能说什么?
他能做什么?
他什么都做不了。
就在这时,一只飞鸽落下。
郭威赶紧打开绑在鸽腿上的密信,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站起身,声音都在发抖:
“秦国各地百姓纷纷起义……无数侠儿蜂拥而出……只愿听从林远之命……”
众将领面面相觑,脸色惨白,郭威再次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砰!”
“砰!”
“砰!”
三声闷响,额头已渗出血来。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等无奈……诸位乡亲乃秦国之人……恳求诸位乡亲帮忙……我等马上退兵……”
百姓们的怒火终于平息了一些。
有人叹了口气。
有人别过脸去。
有人默默放下了手中的锄头。
“唉……”
那声叹息,比任何责骂都要沉重。
…
闽国的将领不乐意了。
“都打到长安了,这就走?”
他皱着眉头,满脸不甘,吴越的将领冷笑一声,指着城下那些黑压压的百姓,指着远处隐隐约约的烽烟,指着手中那份密信。
“那你还想怎么样?!”
他的声音尖锐,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
“你自己看看!你们的情报呢?附近州县的百姓纷纷赶来!那些县令,都是秦王从悟道书院提拔的,忠心得不得了!主动鼓动百姓!”
“我们成了贼!”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了下去:
“还有数十万秦军在凤翔蠢蠢欲动!林远一死,你、我,能活着离开秦国吗?!”
众人哑口无言,是啊,能活着离开吗?
就在这时,几个百姓不知从哪里翻出了一件王袍。那王袍已经有些陈旧,可上面的金线依旧闪闪发光。
他们捧着王袍,走上城头,不容分说地披在“林远”身上。
“林远”愣住了,手足无措地看着城下。
而“吴娇”,只是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说不出一句话来。
秦国保住了。
秦王也复位了。
讨伐联军,除了让林远重新坐上那个位子,没有得到任何好处。
可林远赢了吗?
不。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一败涂地。
…
城下的人群渐渐散去。
吴越的将领带着士兵,在外城搜寻着什么。
“那个钱洛瑶呢?”
他问,
“就是当初被秦王带走的那个公主?”
士兵们摇头。
他们四处搜寻,最后在一处废弃的院落里,找到了她。
一具尸体。
钱洛瑶的尸体。
原来,有吴越的士兵攻入外城时,她偷偷留了下来,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回到故国,回到父王身边。
可那些士兵,那些她以为会来救她的同袍——
他们看到她时,眼中只有贪婪和欲望。
她挣扎,她哭喊,她说自己是吴越的公主。
可没有人相信。
或者说,没有人愿意相信。
她的尸体被扔在角落里,衣不蔽体,浑身青紫。
那些士兵早已不知去向,吴越的将领看着那具尸体,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身边的人说:
“埋了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别声张。”
何其可笑。
那个曾经嚣张跋扈的公主,那个曾经扬言要让秦王做她奴隶的公主,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钱洛瑶——
最后,死在了自己人的手里。
长安城头,夕阳西沉。
“吴娇”依旧站在那里,望着城下渐渐散去的人群,望着那具被悄悄掩埋的尸体,望着这片他想改变却改变不了的天和地。
“殿下。”
“吴娇”没有回头。
她只是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突然,大吼一声:
“若我偏要结束这皇权天下呢?!”
这一声呐喊,让离去的讨伐联军一顿,夕阳的余光突然消失,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一道惊天般的闪电自云层落下,轰炸着大地。
烧焦的土地,歪歪扭扭的形成了一个字:
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