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方舟冲入混沌生路的刹那,外界的星海、吞渊、寂灭兽潮……一切熟悉的景象,都被彻底隔绝在外。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日月星辰,没有时光流转,没有灵气波动。
只有一片绝对的虚无,如同亘古未开的混沌深渊,沉默、冰冷、死寂。
方舟便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漂流,如同一叶孤舟,载着亿万生灵最后的希望,不知去向何方,不知飘了多久。
虚无之中无岁月,山中一日,世上已是千年。
方舟之内,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被凝固,只余下一片化不开的悲痛。
亿万生灵,皆以为林石已道陨身灭,苏清雪、月璃、铁牛、敖苍等星海诸强,也已在最后的守护之战中,葬身吞渊黑涡。
悲声,日夜不绝。
凡域之中,曾经因方舟而重获安宁的百姓,自发披素,家家户户门前悬挂着用灵草编织的白绫,随风轻摆,如同无声的哀悼。曾经在浩劫中失去一切的少年,如今安稳生活在方舟之内,却每日跪在凡域中心的广场上,对着方舟之外的虚无方向,默默叩首。
孩童不知生死,只知道那个为他们撑起一片天的身影再也不会出现,拉着长辈的衣角,怯生生地问:“那位给我们食物、给我们家园的神仙叔叔,去哪里了?”
换来的,只有长辈通红的眼眶与无声的叹息。
妖域之中,万妖之心依旧缓缓搏动,赤红的妖力滋养着方舟的每一寸角落,可整个妖域却笼罩在一片低沉的气氛之中。无数妖族每日对着方舟核心的方向跪拜——他们记得,是那位人类道尊,接纳了妖族,庇护了妖族,给了他们延续文明的机会;更记得,他们的狼皇月璃,为了守护方舟,为了辅助林石道尊,不惜燃尽自身本源,至今生死未卜。
月璃身为天狼族狼皇,执掌妖域亿万妖族,向来威严冷冽,却在林石的信任与托付下,放下族群隔阂,倾尽妖域之力共铸方舟、共抗浩劫。东荒妖域的族民们,此刻个个垂首默哀,银白色的狼毛上沾着晶莹的泪滴,幼狼依偎在母狼怀中,发出低沉的呜咽,整个妖域族群,都沉浸在失去领袖的惶恐与对林石道尊的哀悼之中。
龙域四海,波澜不惊。
曾经意气风发、龙啸九天的龙族子弟,如今个个沉默寡言。敖苍、敖烈两人陨落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压在每一位龙族心头。四海龙晶依旧散发着微光,可再也没有那道万丈金龙,在龙域之中遨游镇守。
剑域、星域、蛊域、石域……
每一片区域,都被悲痛笼罩。
曾经因方舟初成、万灵迁入而带来的喜悦与希望,在林石道陨的消息面前,碎得一干二净。
无数修士每日盘膝而坐,运转功法,却心神不宁,灵力紊乱。
他们失去了道尊,失去了领袖,失去了那个在绝望中为他们指引方向、在浩劫中为他们撑起天地的人。
前路茫茫,虚无未知,他们如同失去了灯塔的船只,在黑暗中不知所措。
而方舟之内,真正的顶梁柱,此刻尽数躺在生命秘境之中,重伤昏迷,生死未卜。
生命秘境,位于方舟核心最深处,由混沌道韵与万妖之心双重守护,是方舟之内灵气最浓郁、疗伤效果最好的地方。此刻,秘境之中的九座灵床上,分别躺着苏清雪、月璃、铁牛、柳小丫、敖苍、星河剑主、北辰星域主等星海诸强。
苏清雪面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呼吸微弱。
她的冰魄本源受损严重,左臂之上的黑冰虽已被生命秘境的灵气压制,可冰魄莲台却黯淡无光,莲心之处布满裂痕。那是在守护之战中,为抵挡寂灭兽潮、为护住月璃、为最后凝望林石身影而耗尽心力所致。
她的意识,沉在一片冰冷的黑暗之中。
脑海里反复回荡的,是林石最后那道温和而决绝的笑容,是他化作漫天青黄色灵光,冲向吞渊本源冲击的画面。
“林师兄……不要……”
昏迷中的她,眉头紧紧皱起,眼角不断溢出泪水,口中喃喃低语,声音细若蚊蚋,满是绝望与不舍。
她不怕死,不怕重伤,只怕再也见不到那个与她一路同行、风雨同舟的身影。
她曾想与他共守万灵,共赴新生,可到头来,却只留下她一人,抱着一片从他身上飘落的青黄色莲叶,沉入无边黑暗。
月璃侧卧在灵床之上,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银白色狼气——那是天狼族狼皇独有的本源气息,此刻却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她的长发散落在灵床之上,面容苍白如霜,原本锐利如寒星的眼眸紧闭,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周身的狼皇威压消失殆尽,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与伤痛。
身为天狼族狼皇,她自小便肩负族群存续的重任,习惯了冷冽与坚韧,从未有过这般狼狈与脆弱。守护之战中,她为牵引万妖之心、支撑方舟护罩、辅助林石开辟生路,不仅燃尽了大半天狼族本源,神魂之上更布满了细密的裂痕,一旦波动剧烈,便会彻底崩碎。
昏迷之中,她的意识依旧停留在吞渊边缘。
她看到林石孤身冲入寂灭兽潮,看到他燃烧元神,看到他道陨化道,看到他最后望向方舟的温柔目光。作为林石信任的伙伴,作为天狼族狼皇,她曾发誓要护好妖族、护好方舟,可到头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林石以身殉道,自己却重伤昏迷,连守护族群、守护方舟的责任都无法履行。
“林石……我没能守住……”
月璃红唇轻启,淡金色的妖血顺着嘴角缓缓溢出,周身的银白色狼气微微颤抖。她想起林石当初对她的托付,想起他说“妖族与万灵,皆是星海的希望”,想起自己作为狼皇,承诺会与他并肩到底,心中便涌起撕心裂肺的痛与深深的自责。
她是天狼族的皇,不能倒下;她是林石的伙伴,不能辜负他的信任。可此刻,她的神魂被悲痛与自责困住,只能在无边黑暗中,默默挣扎,迟迟无法苏醒。
铁牛的伤势,最为惨烈。
大地金身崩碎大半,肉身之上布满寂灭黑炎留下的伤痕,骨骼断裂多处,气血几乎枯竭。这位憨直厚重、以肉身称雄星海的体修宗主,此刻如同沉睡的山岳,一动不动。
他的意识里,全是与林石相识以来的画面。
从修行,一路跟随,征战四方,共铸神舟,共立磐石宗。林石是他的兄弟,是他的信仰,是他愿意以性命守护的人。
他记得林石说过,要带他去新生宇宙,要让磐石宗发扬光大,要让体修之道威震诸天。
可最后,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林石道陨,自己却重伤无力,连最后一战都没能撑到最后。
“林师兄……俺对不起你……”
昏迷中的铁牛,眼角滚落硕大的泪珠,身躯微微颤抖,双拳紧紧攥起,指甲嵌入掌心,满是自责与悲痛。
他恨自己不够强,恨自己没能替林石挡下那致命一击,恨自己只能活着,承受这份永失至亲的痛。
柳小丫面色蜡黄,气息微弱,金色蚕蛊蜷缩在她身旁,同样萎靡不振。
她以万蛊之力吞噬劫力,以生生不息蛊阵守护万灵,蛊力本源耗损殆尽,神魂与蚕蛊紧密相连,一同陷入沉睡。
她的脑海里,回荡着林石温和的声音,回荡着众人并肩作战的画面,小小的身躯微微颤抖,满是不安与悲伤。
敖苍、星河剑主、北辰星域主……
每一位重伤昏迷的强者,意识之中,都被守护之战的惨烈、林石道陨的悲痛所填满。
他们或自责、或遗憾、或悲痛、或不甘,种种情绪交织,化作沉重的心魔,阻碍着他们的苏醒。
方舟之内,群龙无首,人心惶惶。
若不是有人挺身而出,强行稳住局面,亿万生灵早已在悲痛与迷茫中,彻底崩溃。
此人,正是陆小风。
谁也没有想到,在道尊与诸强尽数陨落、重伤昏迷之后,撑起整个彼岸方舟的,竟是这位向来逍遥自在、志在星海的无影仙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