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剑拔弩张的对峙,被一声带着惺忪睡意和惊慌的轻呼打破。
“唔……怎么了?” 林曦月被骤然响起的喝声、低吼和紧张的空气彻底惊醒。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先是模糊。然后迅速聚焦——
大师兄手握剑柄,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
二师兄、小师妹、小师弟都聚在门外,一脸惊愕警惕;
而她的身边,是毛发倒竖、獠牙微露、正发出威胁低吼的大狼。
瞬间明白了眼前的状况,林曦月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师兄!别!” 她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不是推开大狼,而是轻轻按在了它紧绷的脊背上,抚摸着那炸开的银灰色毛发,试图安抚。
“不要伤害它!师兄,大狼它不伤人的!”
她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
司夜的目光紧紧锁着那匹明显充满野性和攻击性的巨狼,闻言眉头拧得更紧,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曦月,过来!到师兄身边来!畜生野性难驯,谁知道它下一刻会做什么!”
“畜生”二字,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银狼眼底压抑的怒火。
它喉咙里的低吼骤然加重,刚刚被林曦月安抚得稍顺的毛发再次根根竖起。
冰金色的瞳孔死死盯住司夜,庞大的身躯微微下沉,獠牙完全暴露,眼看就要从床上一跃而起,扑向那个出言不逊的人类!
“大狼!不许!” 林曦月吓得脸色更白。
情急之下,双臂猛地环抱住银狼粗壮的脖子,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挡在它和司夜之间,声音带着哭腔和恳求。
“你不许伤害他们!他们是我很重要的家人!是我最亲的人!”
她的拥抱和话语,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猛地勒住了银狼即将爆发的攻击冲动。
它扑击的动作硬生生顿住,獠牙依旧龇着,喉咙里发出愤怒又委屈的呜咽。
冰金色的眼睛看看林曦月,又狠狠瞪向司夜,身体因为强忍攻击的欲望而微微颤抖。
林曦月见它暂时被稳住,连忙又转向门口的几人,泪眼婆娑,急切地解释道:
“师兄,云崖,觉夏,乐平,你们先把武器放下,好不好?听我说,大狼真的不会伤害我的!是我在山上救了它,它受了很重的伤,是我给它包扎,喂它喝水……如果它想伤害我,早就动手了,怎么会等到现在?你们信我一次,好不好?它真的……真的不伤人!”
她一边说,一边恳求地看着每个人,目光最后落在司夜和云崖身上,充满了无助和期盼。
似乎是为了印证她的话,那匹前一秒还凶相毕露的银狼。
在林曦月说完后,竟真的缓缓收起了骇人的獠牙,喉咙里的低吼也变成了委屈的哼哼。
它庞大的身躯放松下来,重新趴伏回床上,甚至将脑袋搁在了前爪上。
只是那双冰金色的眼睛,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司夜,戒备未消,却没了攻击意图。
它甚至还往林曦月身边靠了靠,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臂,姿态显得……竟有几分温顺依赖。
这前后的反差实在太大,门口的几人看得都有些愣住。
林曦月见状,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
她赤着脚,走到门口,伸出双手。
一手轻轻环住司夜紧握剑柄的手臂,另一手则抱住了云崖下意识抬起想要扶住她的胳膊。
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害怕这场冲突,还是因为晨起的寒意。
她仰起苍白的脸,看着司夜,声音软了下来:“师兄……你不要这么凶嘛……我害怕。”
她又看了看云崖,然后再次看向司夜,眼中水光潋滟,“大狼它受伤了,昨晚来找我包扎的……你看它现在很乖的,不要伤害它,好不好?求你了,师兄……”
司夜的手臂被她抱住,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颤抖和冰凉。
他看着她苍白脸上未干的泪痕,听着她带着恐惧的哀求,心脏像是被钝器狠狠砸中,闷痛不已。
可他目光扫过床上那头即便趴着也依旧充满压迫感的银狼,理智和长久以来对“非我族类”的警惕,让他无法轻易松口。
见司夜不为所动,林曦月越发心慌,她转而看向云崖:“云崖……你帮我劝劝师兄,好不好?你知道的,大狼它真的不会……”
云崖对上她盈满泪水的、充满祈求的眼睛,那里面是全然的信任和此刻唯一的指望。
他的心狠狠一揪,他终究是无法狠下心,让她露出如此难过无助的神情。
云崖叹了口气,看向面色冷硬的司夜,开口劝道:“大师兄,眼下看来,这狼……的确并未伤到师姐。师姐既然说它通人性,且救过它,或许……确实有几分特殊。强行冲突,恐会惊了它,反而伤及师姐。不若……暂且相信师姐一次,我们在旁看着。若能暂时稳住它,确保师姐安全,再从长计议,如何?”
司夜的目光在林曦月泪痕未干的脸和床上那匹看似温顺、实则气息莫测的银狼之间来回扫视。
他胸中怒气翻腾,既有对这不明危险靠近师妹的愤怒,也有对师妹如此轻信、将自己置于险境的痛心。
“师妹,松开。” 他声音低沉,压抑着情绪。
林曦月愣了一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抱得更紧了些,仿佛他是唯一的浮木。
司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冷硬。
他盯着林曦月,一字一顿,清晰地叫了她的全名:“林、曦、月,松手。”
连名带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和陌生。
林曦月彻底呆住了。
师兄……从来没有这样连名带姓、用如此冰冷的语气叫过她。
委屈、害怕、不被理解的难过瞬间冲垮了心防。
一直强忍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划过苍白的面颊,无声地滴落在地板上。
司夜看着她瞬间汹涌而出的泪水,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拧绞,痛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几乎要忍不住伸手去擦掉她的眼泪,像以往每一次她难过时那样。
最终,他硬生生别开了目光,不去看她哭泣的脸,声音僵硬地留下一句:“云崖,你看好这里。”
然后,猛地抽回自己被林曦月抱着的手臂,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房间,背影透着压抑的怒火。
“师兄!” 林曦月望着他决然离开的背影,眼泪掉得更凶了,单薄的身躯摇摇欲坠。
云崖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将她轻轻揽进怀里,感觉到她的颤抖和冰凉。
他叹了口气,“师姐,别哭了。大师兄他……只是太担心你的安全了。你突然与一头来历不明的狼如此亲近,他一时气急,口不择言,并非真的生你的气。”
林曦月靠在他怀里,抽噎着,眼泪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他……他是不是生我气了?他从来没有那样叫我……那样凶我……”
“没有,师姐,大师兄怎么会真的生你的气。” 云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指腹温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细致而耐心。
“他只是……害怕失去你。这狼的出现,让他觉得你置身险境,他却无法掌控,所以才会如此急躁。”
他顿了顿,看着林曦月红肿的眼睛,柔声问:“师姐,你先缓缓,我去看看大师兄,劝劝他,可好?”
林曦月抬起泪眼看他,点了点头,带着浓重的鼻音:“嗯……你去看看师兄,告诉他……我真的没事,大狼真的不会伤害我……让他别生气……”
“好。” 云崖应得毫不犹豫,“我去看看大师兄。你知道的,你说的我总会去做的。”
他转头对还愣在门口的方觉夏和乐平嘱咐道:“觉夏,乐平,你们在这里陪着师姐,照看一下,我去去就回。若有任何异动,立刻大声叫我。”
方觉夏和乐平连忙点头。
云崖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安静趴着、但目光一直追随着林曦月的银狼。
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朝着司夜离开的方向寻去。
房间里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林曦月细微的抽泣声。
方觉夏和乐平小心翼翼地挪进来,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他们看着坐在床边默默流泪的师姐,又看看床上那头依旧存在感极强的银狼,心里又是担心又是好奇。
银狼看着林曦月流泪不止,冰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清晰的烦躁和……心疼?
它挪动了一下身体,靠近她,然后抬起一只前爪,似乎犹豫了一下。
然后轻轻地、笨拙地,用柔软的肉垫拍了拍林曦月的头顶。
这个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完全不像是一只猛兽能做出来的。
林曦月愣了一下,抬起泪眼,对上大狼近在咫尺的、似乎带着安抚意味的眸子。
方觉夏和乐平却被这个动作吓了一跳,以为狼要攻击,方觉夏差点惊呼出声,乐平也下意识地做出了防御姿态。
然而,下一秒,他们看见那匹银狼的爪子,用爪背上最柔软的毛,轻轻地一下一下,蹭掉了林曦月脸颊上的泪珠。
方觉夏看得目瞪口呆,心中的恐惧渐渐被惊奇取代。
她大着胆子,往前挪了一小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银狼那身流光溢彩的皮毛,小声惊叹:“师姐……它、它真的好漂亮啊……这毛色,我从未见过……”
乐平也放松下来,少年人的好奇心占了上风。
他见师姐似乎和这狼相处融洽,狼也的确没有攻击意图,胆子便大了起来。
他绕到床边,看着银狼温顺地让师姐握着爪子,甚至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忍不住赞叹:
“师姐,你也太厉害了吧!这狼……看起来这么威风,居然真的被你驯服了?它听得懂你说话?”
他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好奇,伸出手,想摸一摸那看上去就手感极好的、银光闪闪的狼屁股……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顺滑皮毛的刹那——
银狼的身体瞬间僵直!
它冰金色的瞳孔猛地转向乐平,眼神锐利如刀,方才对着林曦月时的温和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警告和一丝被冒犯领地般的怒意。
虽然它记着林曦月的话,没有立刻龇牙低吼,但那眼神足以让乐平的手僵在半空,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乐平干笑着,讪讪地收回了手,挠了挠头:“呃……看来,有些地方还是不能随便摸哈……”
方觉夏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就你手欠!”
林曦月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小插曲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她轻轻拍了拍大狼的脊背,低声道:
“大狼,别凶,那是小师弟,他没有恶意的。”
银狼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扭过头,不再看乐平。
重新将脑袋搁回林曦月腿边,只是尾巴尖不耐烦地扫了扫床单,表达着它的不满。
而此刻,院落另一角,司夜独自站在练武场边,背影挺直却透着孤寂。
云崖缓缓走近,尚未开口,便感受到了那股沉重而压抑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