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酷热被一种更令人焦灼的干旱所取代。
正如苏婉清与那些老农所料，大旱如期而至，且波及范围甚广。
连续数月滴雨未落，江河水位下降，田地龟裂，秋收无望的消息从四面八方传来。
京城粮价应声飞涨，一日数变，市面上流通的粮食迅速减少，恐慌情绪开始蔓延。
朝堂之上，气氛更是凝重。
各地请求开仓放粮、平抑粮价的奏折雪片般飞来，可官仓储备本就因连年边事消耗不少。
面对如此大范围的旱情，更显捉襟见肘。
皇帝在朝会上接连发了几次大火，痛斥户部无能，斥责地方官员应对不力，更对囤积居奇、哄抬粮价的奸商深恶痛绝。
满朝文武，平日里高谈阔论者众多，此刻却一个个噤若寒蝉，谁也拿不出切实有效的办法来解这燃眉之急。
这日，林景轩拖着满身疲惫回到林府。
他刚从一场争论激烈却毫无结果的御前会议中脱身，眉头紧锁，眼中布满血丝。
刚踏入府门，便有丫鬟上前禀报，说夫人请大少爷回来后即刻去东院一趟。
林景轩心中微动，知道母亲此时寻他，必有要事。
他立刻打起精神，快步走向东院。
暖阁内，苏婉清已屏退下人，独自等候。
见儿子进来，她示意他坐下，亲自斟了杯温茶推过去。
“轩儿，回来了。先喝口茶，缓缓神。” 她看着儿子憔悴的面容，心疼道。
林景轩依言喝了茶，直接问道：“母亲急着找儿子，可是有什么要事？”
苏婉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他，轻声问：“如今大旱已成定局，各地粮价飙升，民怨渐起。朝堂之上……想必也是为此事，争论不休，焦头烂额吧？”
林景轩放下茶盏，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母亲明鉴。官仓存粮已近见底，杯水车薪。各地粮商闻风而动，囤积居奇，将米价哄抬至天价，就等着朝廷被迫高价购粮，好大发国难财。圣上为此震怒不已，可……眼下确实没有良策。”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若再无法遏制粮价，稳定民心，恐怕……恐生变乱。”
苏婉清静静地听着，等儿子说完，她才缓缓开口：“轩儿，为娘这里……或许有一法，可解一时之急，或能……打开一个局面。”
林景轩猛地抬头，看向母亲：“母亲有何良策？”
苏婉清看着他，“为娘在城郊及附近几处稳妥的庄子上，秘密建了四个大粮仓。如今，里面……都是满的。”
“什么？！” 林景轩霍然站起，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四个满仓的粮食？母亲，您……您是什么时候……”
他话说到一半，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两个月前母亲、妹妹和妻子经常闭起门来商议。
还有父亲那段时间私下抱怨“婉清要了一大笔钱不知做什么”的嘀咕……
“是了……” 林景轩喃喃道，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是两个月前！母亲您那时就……”
苏婉清点了点头，神色坦然：“不错。那些粮食，并非为娘一人之力。有你妹妹从王府筹措的，有你岳家（白家）鼎力相助的，有……‘说服’了你父亲拿出大半私蓄的，还有为娘这几年经营学堂、药堂以及一些铺面攒下的盈余。我们合力，趁着消息未明、粮价尚稳之时，分散、隐秘地购入了这些粮食。”
林景轩听得心潮澎湃，他走到母亲面前，深深一揖：“母亲深谋远虑，未雨绸缪，儿子……儿子实在……” 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表达心中的震撼与感激。
但激动过后，身为官员的理智迅速回笼。
他直起身，眉头依然微蹙：“母亲，这些粮食确实能解燃眉之急，至少可稳定京城及周边部分地区的粮价一段时间，安抚民心。可是……如今各地奸商囤粮之风已成，我们这点存粮，恐怕也只能压制一时。一旦耗尽，粮价恐怕会反弹得更厉害。而且，如何投放这些粮食，也是个难题，若直接由朝廷出面收购或发放，恐会打草惊蛇，让那些奸商更有恃无恐。”
苏婉清看着儿子迅速冷静下来并分析局势，眼中满是欣慰。
她示意儿子重新坐下，温声道：“轩儿，你能想到这些，很好。为娘问你，你可还记得，为娘从前与你说过，商人行事，最看重什么？”
林景轩略一思索，答道：“商人重利，此乃本性。但……往往更爱惜羽毛，看重名声，尤其是‘义商’、‘善贾’之名，于其家族长远利益、于子孙仕途，有时比一时暴利更为重要。”
这是苏婉清早年教导他经济民生时说过的话。
“不错。” 苏婉清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那你说，如今这满城乃至全国粮商，个个囤粮惜售，哄抬物价，弄得民怨沸腾，朝廷震怒。此时，若有一家或几家，不仅不囤积，反而主动以平价甚至略低于市价，向朝廷出售大量存粮，平价卖出或赈济，并且公开宣扬乃是为国分忧、体恤民生之举……会如何？”
林景轩眼睛陡然亮了起来，如同黑暗中骤然点亮了两盏明灯！他瞬间明白了母亲的完整谋划！
“母亲是说……以这批粮食为引，引导、甚至‘逼迫’一部分尚有良知或顾忌名声的大粮商，跟随我们，做这‘义商’？”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提高。
“我们林家或者说，我们背后联合的这几家带头，将粮食‘捐’或‘平价售’给朝廷，博得‘忠义之家’、‘急公好义’的美名。同时，朝廷可借此机会，公开嘉奖，树立典范。如此一来，其他囤粮的商人便会被架在火上烤——若继续囤积，便是为富不仁、发国难财，不仅名声尽毁，还可能招致朝廷后续的严惩；若跟着平价售粮，虽利润大减，却能洗刷恶名，甚至可能得到朝廷的褒奖或政策倾斜，于长远有利！”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激动地在室内踱步：“妙！太妙了！母亲！此计不仅解了朝廷眼前的粮荒，更是在撬动整个囤积居奇的市场！这是攻心为上！那些奸商可以不怕朝廷暂时的强硬，却不得不忌惮千夫所指的骂名和‘义商’光环下的同行压力！只要我们带的这个头够响，够正，后面跟风者必不会少！粮价……便有希望被真正压下来！”
他猛地停住脚步，转身看向端坐的母亲，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佩与感激。
他撩袍端带，朝着苏婉清磕了一个头。
“母亲！”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儿子有您这样的母亲，是儿子此生最大的福气！更是朝廷之幸，百姓之福！”
苏婉清连忙起身扶起他，眼中也泛起泪光：“快起来，我的儿。娘只是做了该做、能做的事。剩下的，如何与朝廷沟通，如何运筹帷幄，将这些粮食的作用发挥到最大，如何说服陛下配合演好这出‘义商引领’的大戏，就全靠你了。”
林景轩用力点头，握住母亲的手：“母亲放心！儿子知道该如何做了！此事宜早不宜迟，儿子这就去准备奏疏，连夜求见陛下！”
他重新为母亲奉上一杯热茶，然后不再耽搁，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东院。
苏婉清站在门口，望着儿子匆匆远去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依旧晴朗无云、却让人心焦的蓝天，轻轻舒了一口气。
剩下的，就看天意，以及……她那个已然能够独当一面的儿子，如何在这朝堂风云中，执子落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