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昭阳背对着雪沉璧，站在池水中央，肩膀微微起伏，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温热的池水包裹着她，却驱不散她周身的寒意。
“凤昭阳……”他终于无法忍受，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说话。无论是什么，说出来。”
她依旧没有回头。
就在雪沉璧以为她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心一点点沉入谷底时，他忽然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节用力地攥紧，微微颤抖。紧接着，他听到了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吸气声。
他怔住了，下意识地向前一步。
然后，他看到了。
透过朦胧的水汽，他看到她的侧脸，有晶莹的水珠不断滑落，混入池中，消失不见。不是池水，是眼泪。她哭得无声无息，只有微微抽动的肩膀和那连绵不绝的泪水，泄露了她内心何等汹涌的波涛。
那无声的哭泣，比任何嚎啕大哭更让人心慌。雪沉璧所有的愤怒和委屈，在这一刻，都被这无声的泪水冲刷得七零八落。他慌了神，几乎是本能地靠近。
“昭阳？”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无措，“你……怎么了？”
听到他语气的变化，凤昭阳猛地转过身来。
泪水在她脸上肆意流淌，那双总是威严的凤眸此刻红肿，里面盛满了巨大的痛苦和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不安。她看着他，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似乎被哽咽堵住了喉咙。
“你哭什么……”雪沉璧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他忘了自己的委屈，只剩下对她的担忧。
“朕……”凤昭阳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朕看见……朕看见她……。
雪沉璧心中一痛，张了张嘴，想安慰她，说“都过去了”。
可她的下一句话，却将他所有安抚的话语都堵了回去。
“可是沉璧……”她的眼神充满了恐惧，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仿佛要看到他的灵魂深处去，“当她靠近你，当她提起那些只有你们知道的往事……梅林，私语……你……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觉得她可怜？有没有……想起过去？有没有……后悔……”
她哽咽着，几乎无法成言，但那个核心的恐惧如此清晰：“……后悔当初，嫁给了朕？”
又是这个问题！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再次精准地刺向了他最痛的地方。
雪沉璧刚刚软化的心瞬间又被怒火包裹，甚至比之前更甚！因为她此刻的眼泪和脆弱，让这质疑显得更加伤人！
“后悔？你还在问后不后悔？！”他猛地后退一步，拉开与她的距离，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受伤的愤怒，“凤昭阳！看着我！看看我现在的样子！我刚刚经历了一场噩梦！而我的妻主，在我惊魂未定之时，不问我的伤痛，不管我的恐惧，只执着于一个可笑的问题——我是否对凤昭云心存旧情？！”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在水汽朦胧的池中回荡：“你的眼泪，就是为了逼问我这个吗？！是为了显得你的猜忌更有道理，更值得同情吗？！”
凤昭阳的泪水瞬间止住，像是被他的话语冻结。
“朕不需要同情！朕要的是答案！一个真真切切、从你心里挖出来的答案！雪沉璧，告诉朕，在你的心底深处，是不是始终觉得，若没有朕，你与她才该是顺理成章的一对？！朕的存在，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横亘在你们之间的错误？！”
她的逼问如此直接，如此残酷，带着一种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的决绝。
雪沉璧被她话语里的尖锐和固执刺得遍体鳞伤，他看着她，看着这个他深爱却又一次次用猜忌伤害他的女人，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席卷了他。
“错误？”他惨然一笑，眼中充满了绝望的嘲讽，“是！是错误！我最大的错误就是时至今日，还站在这里，奢望你能懂我！能信我！既然你认定我心里有她，认定我们的结合是个错误——”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所有的痛楚都压下，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那你何必再问？凤昭阳，在你心里，我早已罪证确凿，你不是一早就给我下定罪了吗?这段日子，我们吵了多少次?”
雪沉璧眼底透着受伤，“凤昭阳，你当初求娶的时候不是早就知道那时候的我心里有人吗？而且你也知道我们之间即便没有你的求娶，也还有那道圣旨在！你现在这番姿态又是做什么呢！你别告诉我你现在才来问后不后悔！”
凤昭阳苦笑地后退了一下，自嘲地说。“是，你说的我都知道，我们之间隔着太多的东西了。既然你也知道当初是有那道圣旨，那你又为什么去招惹凤昭云呢？她是我妹妹啊！是我从小带大的妹妹！”
雪沉璧不管不顾的大喊，声音传遍整个浴池。“因为我想逃！因为那时候的雪沉璧想逃！是！我是喜欢过凤昭云！因为她和那时候所有逼我的人都不一样！”
“所以....”凤昭阳看着雪沉璧的眼睛，企图看到他眼中一丝的否定。“朕那时候也是逼你的其中一个是吗？”
雪沉璧闭上了眼睛，苦涩的笑意在嘴角出现。“对！凤昭阳你也是！那时候的你们都在逼我！你们都一样！”
听到肯定的答案，凤昭阳笑了，笑得很难过。“你以为我的求娶是在逼你？可是啊，雪沉璧，如果没有那道圣旨你也是要嫁进去东宫的。我从小就知道你是我的夫君，为了我们的婚姻看起来不是因为那道冷冷冰冰的圣旨，我向母皇求了，求她给我们赐婚。原来在你眼中我竟然是在逼你？”
凤昭阳眼中透着疲惫，“雪沉璧，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多年这样纵容云锁阙吗？因为我负了云锁阙，我负了他。”
听到这话，雪沉璧再也忍不住怒火。“那你娶他当正夫啊！你当初为什么不娶他？是因为不许不可以？还是当时的凤昭阳殿下，也和我一样没办法反抗？没办法挣扎？！”
苦笑了一下，凤昭阳上前抓住他的肩膀。“对，我和你一样都没办法反抗。但是朕也爱你，朕从很小就见过你，朕一直都有在关注着朕的未来夫君是怎样的，朕曾经也期待过与你锦瑟和鸣。那时候朕看着你小小的人儿，为了所谓的枷锁、所谓的期望撑起一切。朕觉得你和朕很像，也心疼你。那时候朕就发誓，朕要你嫁给朕后，可以做自己。”
“可是，雪沉璧你心里究竟爱的是谁？在你心里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你总是把自己关起来，不让人靠近。朕以为只要朕给你多点时间，你总会走出来，你总会坚定地站到朕身边。你为了家族放弃昭云，那时候朕就知道你不爱他，起码没有爱到可以放弃一切的重要。”
凤昭阳眼中透着疲惫与酸涩，“雪沉璧，朕以为朕是有机会的，有机会走进你的心里。可是朕已经没有力气了，朕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到底让我怎么办呢！这么多年，我不是没看到你对昭云的怀恋、也不是没看到你为了家族在朕之间左右权衡。”
“朕也看到你为了责任，为了名声，忍住挽留朕的去留。朕不是没看到你对云锁阙的在意，可是那怎么办呢？就像你当时有昭云，云锁阙也是陪着朕一起长大的。他为了朕已经放弃了很多东西，他除了朕就什么都没有了。可是朕......”
像是想到什么，凤昭阳自嘲了一下。“你看，朕也没有资格说你。朕也有想要维护和守护的事情以及责任。朕是这个天下的帝皇，朕也有很多的不得已。呵....朕只想问你一句话。沉壁，你的心里在意的究竟是什么？”
雪沉璧听着她的质问愣了一下，他心里在意的是什么？是家族？是名声？是凤位？是责任？是凤昭阳？
雪沉璧突然也很想笑，他们俩真的是天设地设的一对。
争吵似乎陷入了更深的僵局，激烈的言辞耗尽了两人的力气，只剩下满池的温汤，映照着两张同样痛苦却固执的脸，以及那仿佛永远无法填平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