銮驾在椒凰殿外停下，凤昭阳不等宫人放稳踏凳便疾步而下，几乎是跑入了殿内。
殿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内侍宫人跪了一地，个个面色惶惶。
“陛下……”知节红着眼眶上前行礼，声音哽咽。
凤昭阳抬手制止他，目光直直投向内室方向，一边快步走去一边厉声询问。
“究竟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病得如此重？你们是怎么伺候的？！”
知节跟在她身后，泣声道：“回陛下，殿下……殿下自那日从紫寰宫回来後，便一直郁结于心，食欲不振，夜里也常惊醒……奴才们劝了几次请太医，殿下都不允，只说歇歇便好……直到今晚忽然发起高热，咳得厉害，方才喂药时也……也全部吐出来，根本喂不进去。……”
凤昭阳的脚步猛地顿住，心口像是被重锤击中——“自那日从紫寰宫回来後”。是因为他们那场激烈的争吵吗？是因为她后来的冷漠和刻意忽视吗？
她掀开内室的珠帘，只见雪沉璧静静地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毫无血色，唯有颧骨处因高热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他闭着眼，眉头因不适而微微蹙着，呼吸急促而浅弱，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咳嗽，整个人脆弱得像是一碰即碎的琉璃。
往日里那个清冷端庄、总是挺直脊背的凤君，此刻竟显得如此单薄无助。
凤昭阳缓缓走到榻边，坐下，伸手轻轻探向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那灼人的温度让她指尖一颤，心也跟着揪紧。
她看着他即便在昏睡中仍紧抿的唇，看着他消瘦下去的脸颊，想起观墨说的“郁结于心”、“食欲不振”，一股强烈的懊悔和心疼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瞬间冲垮了她这些日子以来筑起的心防。
她怎么会……把他逼到这一步？
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拂开他额前被汗水濡湿的发丝，动作是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
“传朕旨意，”她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用最好的药，需要什么直接从朕的私库支取。太医正十二时辰轮值守在椒凰殿，务必让凤君尽快好转。”
“是，陛下。”刘恭言连忙应下。
凤昭阳就这般坐在榻边，静静凝视着雪沉璧病中的容颜，目光复杂。争吵时的愤怒与失望犹在，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割舍的牵挂和看到他被病痛折磨时，那无法抑制的心疼。
她或许还在生气，还在介意那些过往，但此刻，她只希望他能快点好起来。
知礼捧上一碗新的药，“陛下。”
凤昭阳把人抱起，拿过羹勺舀起一勺，可是怎样都喂不进去。
“陛下！”知礼看到后急了。
凤昭阳抱着雪沉璧，用自己的额头抵着他的，“沉壁，喝药吧。你这样会要了朕的命的。乖喝药好吗？朕等着你好起来。”
似乎是听见凤昭阳的话，雪沉璧的眼皮动了动。
凤昭阳继续拿起羹勺再次尝试喂药，好歹这次总算喂进去了。
夜色深沉，椒凰殿内只余一盏昏黄的灯火。
凤昭阳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坐在雪沉璧的榻边。
她拧干浸了温水的帕子，动作生疏却极其小心地为他擦拭额角的虚汗和脖颈间的黏腻。指尖偶尔触碰到他滚烫的皮肤，她的心便跟着紧缩一下。
他似乎在梦中也不安稳，眉头紧锁，偶尔会发出模糊的呓语，听不真切，却让凤昭阳的心更加沉重。
她一次次地为他更换额上的冷帕，在他咳嗽时轻轻扶起他，喂他喝下几口温水，拍抚他的背脊直到呼吸稍稍平复。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窗外从漆黑一片到泛起熹微的晨光。
凤昭阳就这般守了一夜，未曾合眼。
她看着他那张在病痛中显得格外脆弱的脸，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大婚时他身着繁复礼服，眉眼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他一同教导早夭的皇女时，他眼中深藏的痛楚与温柔；还有争吵时，他倔强而受伤的眼神……
当第一缕天光透过窗棂照入室内时，刘恭言进来，低声提醒：“陛下，时辰差不多了，该准备早朝了。”
凤昭阳这才恍然回神，她轻轻放下帕子，为雪沉璧掖好被角。随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在心里。
她起身，对候在一旁的时节、知言、知礼、知诺和太医正沉声嘱咐：“仔细照看着，若有任何变化，立刻来报朕知。”
“是，陛下。”众人齐声应道。
凤昭阳最后看了一眼榻上依旧昏睡的人，这才转身离去，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前往宣政殿。
女帝离开后约莫半个时辰，雪沉璧的长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高热退去了一些，虽然浑身依旧乏力，喉咙干痛，但意识已然清醒。
“殿下，您终于醒了！”知节红着眼眶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他坐起，喂他喝了些温水。
雪沉璧环顾四周，哑声问道：“什么时辰了？本君……睡了多久？”
“回殿下，已是辰时了。”知言一边伺候一边忍不住说道，“您昨夜病得凶险，发了整夜的高热，还咳得厉害……是、是陛下守了您一整夜，刚离开去上朝不久。”
雪沉璧正要接过药碗的手猛地一顿，倏然抬眸看向知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陛下？守了一夜？”
“是呀殿下，”知言用力点头，语气带着感动，“陛下亲自为您擦汗、喂水，换了好几次帕子，奴才们想接手，陛下都不让。就这么守着，直到天亮了才走。走之前还千叮万嘱，让太医和奴们务必好好照顾殿下。”
雪沉璧怔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干燥舒适的寝衣，感受着额间残留的一丝清凉触感，心中百感交集。那个与他激烈争吵、说出后悔娶他、连日来冷落他宠爱他人的陛下，竟然在他病中……守了他一整夜？
一股复杂的暖流悄然涌上心头，夹杂着酸涩、委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容。他默默接过那碗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药很苦，心底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