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接近晚上六点的时候），后宫的宫灯点亮。
而凤宸宫正殿却早早就熄了半数灯火，只内殿暖阁留了几盏琉璃灯，映得雪沉璧侧脸半明半暗。
他正执笔批阅内务府呈上的大选用度册子，朱笔悬在“胭脂水粉五百盒”字样上，久久未落。知节侍候在一边。
“殿下，”知言走进来禀报，“陛下的銮驾往咱们宫里来了。”
笔尖朱砂“啪”地滴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雪沉璧慌乱地搁笔，“陛下来了？快扶本殿更衣接驾。”
话音未落，殿外已传来掌事内侍悠长的通传：“陛下驾到——”
帘子被宫人急急打起，裹着夜间雾水湿气的明黄身影已经进来。
凤昭阳解下玄狐大氅，丢给刘恭言。上前抱住雪沉璧，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雪沉璧感受着怀里龙涎香的体温，一时竟忘了行礼。
“都退下。”凤昭阳的声音带着些许疲惫，拉着雪沉璧的手径直走到内室的凤榻坐下，十分自然地把头枕在他的大腿上。“凤君，朕好累。”
雪沉璧被凤昭阳的进殿后的一系列动作弄得有点懵，听到她说累。
雪沉璧叹了口气认命地解下她的凰冠，瞬间凤昭阳乌黑明亮的秀发铺满他的腿上。伸手拿起知节递过来的梳子，一下一下的给凤昭阳梳着头发给她缓解疲劳。
“沉璧。”凤昭阳忽然唤他名字，惊得他指尖一颤。低下头却见对方换了个姿势侧身抱着自己的腰，把脸埋进自己的腹中。
她的声音中透着苦恼，“今日朝堂上那群老臣，又逼朕立皇太女。朕才登基一年，他们为什么要这么着急？”
他垂眸继续为她梳着头发，声音平稳无波。“大臣都是为了根基之本…”
凤昭阳抱着雪沉璧更紧了，“可是，朕只想和你有孩子，太女之位应该是我们的孩子。若我们的皇儿还在....”
“陛下...”雪沉璧听着她的话瞬间感到喉间发紧，她今天的话真的很动听，就像包裹着毒药的糖果。
过了许久，在雪沉璧以为凤昭阳睡着后，她却再次出声。“锁阙的母亲今日递了折子。”
她的语气听不出情绪，“说东海得了十二颗夜明珠，想单独献给你做贺礼。”
雪沉璧将梳子递给内侍，伸出冰凉的手指给她按着头。“臣明日便去信回绝。”
凤昭阳起身把人拉入怀中在额头轻轻吻了一下，随即把人推倒在榻上。
雪沉璧惊呼了一声，“陛下！”
凤昭阳掀开他凤袍，将裤腿被卷至膝上只见那双原本白玉般的膝盖上，大片乌青如泼墨般晕开，最严重处还泛着紫红色的血点。
“父后今日又叱责你了？”凤昭阳心疼的看着他膝盖上的淤青。
雪沉璧用手臂遮挡着双眼，喉结在烛光下滚动。“只是...循例问一些后宫杂事罢了...”
冰凉的药膏触到伤口时，雪沉璧疼得吸气。
凤昭阳俯身，温热的唇轻轻贴上那片狰狞的淤青。
“陛下！”他挣扎着想缩回腿，却被更紧地按住。那个吻带着颤抖的暖意，从膝盖缓缓移到小腿上陈年的旧疤——那是他还是太女妃时，被皇祖父罚的。
“卿卿，朕心疼了...”女帝的声音闷在他膝间，“再也不想你受这种罪，朕去和母后说说。”她继续拿起药膏，蘸着药膏的指尖极轻地揉开淤血。
雪沉璧起身，伸手盖住她忙碌的手背：“陛下不可，父后也只是关心我们，臣君心甘情愿。”
烛火噼啪一跳，映出他唇角浅浅的梨涡。“陛下前朝已然不易，若后宫再因臣君掀起风波，那些言官的折子怕是要淹了昭阳殿。”
他指尖悄悄勾住她一缕散落的发丝，“何况...父后只是盼着嫡孙心切。”
凤昭阳抬头望进他盛着温柔星火的眸子，忽然想起数年前大婚夜。
这个少年也是这般跪在喜床前，用冻得发红的手为她解下沉重凰冠，当时小声说。“臣会努力做好太女妃，以后也会做好凤君的。”
凤昭阳伸手抬起他下巴，迫使他看向内室外的小几上摊开的册子：“恨不恨朕？”
朱砂污迹旁正好是“秀子住宿分配图”几个字。
雪沉璧望进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忽然想起前世自己弥留之时，她也曾这样看着他，问的是。“你悔不悔？”
“陛下，”他扯出恰到好处的微笑，端着端庄大气的面具，“雨露均沾是天家福泽。”
凤昭阳的手指骤然收紧，掐得他下颌生疼。却在下一刻忽然松手，转而抚上他眼角。
“你这双眼睛，真的很不会说谎...”
“沉壁，朕有时候真的很想你可以冲着朕使小性子，就像锁阙.....”
话没说完，雪沉璧就推开她。“臣君就是臣君，别人是别人，若陛下想着别人就不要来臣君宫中！吾相信云贵君此刻肯定是期盼陛下的驾临，陛下大可以去找他！”
“哈哈...哈哈哈...”凤昭阳看着自己的凤君眼中浮现怒火，突然觉得很开心，她的凤君终于会对自己使小性子。
凤昭阳俯身靠近雪沉璧，龙涎香的气息将他笼罩。“朕的卿卿生起气来，真让朕心动啊。今日朕驳了所有绿头牌，就是想来尝尝你的雪梨羹。”
雪沉璧被拽倒在榻上，看见凤昭阳的眼眸亮亮的。他觉得有羞涩，是他失礼了。
他闭上眼，任由对方拆散自己绾得一丝不苟的发髻。
在坠入黑暗的前一刻，仿佛又听见前世离世之前，她问自己悔不悔的话。
“陛下…”他忽然抓住对方探入衣襟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若臣说…臣宁愿不要做凤君…”话未说完便被封住唇齿。
凤昭阳的吻带着惩戒般的狠厉，直到尝出血腥味才松开，抵着他额头喘息。“胡说八道什么？朕的凤君只能是你，也只会是你雪沉璧。”
雪沉璧望着帐顶摇曳的珠络，任由眼泪无声没入鬓发。恍惚间听见极轻的一声叹息，随后有温热的唇贴上他眼角。
“傻沉璧，”凤昭阳的声音竟染上无奈，“你以为朕不知道…你的心事吗...朕今晚真的很高兴，朕的卿卿会对朕发脾气了...呵。”
雪沉璧不想再听她打趣自己，伸手环着她的脖子，仰头堵住她的笑。
殿外风拍打着树叶，殿内的烛花爆开发出轻响。明黄帐幔层层垂落，掩住两人纠缠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