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蕾雅副所长的这个发现,如同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骤然点燃的一堆篝火。
那火光或许并不盛大,甚至在这片被灰黑雾霾和邪能污染笼罩的战场上显得如此微弱,但它确确实实地在那里燃烧着,用它那温暖的、橘红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所有人眼中那片几乎被彻底吞没的黑暗。
戴丽强忍着精神力透支带来的穿刺脑髓般的剧痛,将仅存却坚韧的精神力凝聚成一道精确的探测波纹。向着那个妖异身影的方向层层推进。极短片刻之后,她猛地睁开双眼,那双冰蓝色的瞳孔中闪烁着某种混合着疲惫与兴奋的光芒:“确认!格蕾雅副所长观察无误!那片区域在咒术施展前后的波动规律,与咒术的发动和消退完全同步!时差不超过零点三毫秒!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众人险之又险地以略小的代价勉强躲过或硬扛过了这一轮的咒术轰击。拉格夫用残存的地脉之力升起一面厚重而粗糙的石壁,那石壁在接触到咒术的瞬间便被侵蚀得千疮百孔,却堪堪为他和他身后两名受伤的士兵挡下了最致命的那一波冲击。莱尔拖着两根断裂的肋骨,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态翻滚到了一处尚未被那些活化混凝土碎块完全占据的掩体后方。肯特则用自己宽厚的背脊为戴丽挡下了一块呼啸而来的钢筋,那根钢筋狠狠刺入了他左肩的肌肉,却被他用肌肉和骨骼硬生生地卡住,没能再深入分毫。格蕾雅副所长那只能勉强活动的右手在空中飞速划出数道符文,以最精简的能量消耗偏转了袭向兰德斯的两道咒力余波。
新一轮的配合,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在每个人都还未完全从上一轮攻击的震荡中恢复过来的情况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默契迅速展开。
这一次,格蕾雅副所长与戴丽的配合达到了某种甚至超于心灵感应的程度。不需战术讨论,没有反复的确认和调整,她们彼此甚至没有交换一个眼神,只是在同一个瞬间,同时做出了同一个判断。
格蕾雅的右手在胸前飞速结出一连串神秘的符文印记。她的左手已经完全无法动弹,只能无力地垂在身侧,每一次身体的动作都会牵扯到那处仍在剧痛的肩关节。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到她右手结印的速度和精准度。银白色的光属性能量流光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的活物般从她的指尖喷涌而出,在空中欢快地、充满了力量感地交织、穿梭、编织。那些能量束每一条都细如发丝,却每一条都蕴含着足以照亮整片夜空的神圣光辉,在她面前那片被邪能污染得千疮百孔的空间中,构筑出一个由无数精密几何图形共同组成的大型立体囚笼框架。那囚笼的结构相当繁复——每一个面都是一道独立的封印术式,每一条边都是一道独立的束缚法则,它们相互连接、相互支撑、相互增幅,共同构成了一个足以将任何邪祟存在牢牢困锁其中的神圣牢笼。
与此同时,戴丽再次咬破了自己的舌尖。鲜血的腥味在她口腔中弥漫开来,那剧烈的刺痛感让她那因精神力透支而变得模糊的意识在瞬间重新凝聚。她将那些她原本打算留作最后保命手段的、压箱底的储备毫无保留地倾泻灌注进入了格蕾雅构筑的那个立体囚笼框架之内。那些精神力带动着念动力在进入囚笼的瞬间便化作了无形的、毁灭性的念力风暴。风暴在囚笼内部疯狂地旋转、切割、碾磨,任何被卷入其中的物质都会在瞬间被撕扯成分子级别的碎屑。这两股力量,一外一内,一个负责困锁,一个负责绞杀,如同最完美的捕猎组合——外层的银白色囚笼将猎物死死地禁锢在原地,让它无处可逃;内层的念力风暴则在那片被封锁的空间中肆意释放着毁灭性的力量,要将被困其中的一切都彻底撕碎。
就在这记凝聚了两位顶尖能力者全部力量的杀招发出的刹那,始终维持着超感知状态、全神贯注地监视着妖异身影每一个最细微变化的兰德斯,终于捕捉到了那个他期待了整场战斗的破绽。在他的因果视野中,那些原本以稳定频率流转的黑色符文,在格蕾雅的囚笼和戴丽的念力风暴同时袭来的瞬间,出现了明显的紊乱。那紊乱并非符文本身的缺陷,而是一个存在在同时应对两道不同性质的法则级攻击时,不可避免的资源分配冲突。为了应对囚笼的封锁法则,它需要调动大量的因果符文去稳固那片正在被封印的空间;为了应对念力风暴的物理性绞杀,它又需要调动另一批符文去维持自身的防御。而这两套符文在各自运转时,显然产生了极其短暂的彼此干扰。
正是这二十分之一秒的干扰,让它的身形出现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明显的凝滞。那凝滞持续的时间如此之短,短到如果兰德斯不是在戮仙剑灵的加持下处于超感知的突破极限状态,根本不可能将其与正常的咒术施展间隙区分开来。
但这一次,他看清楚了。
与此同时,在它胸前那片最深邃的黑暗中央,那处格蕾雅此前观察到的、在每次施展咒术时都会发生色泽变化的区域,发生了更加显着的变化。一点异样的豪光,从那片纯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中骤然亮起。那光芒极其微弱,在夜幕的映衬下几乎难以用肉眼捕捉,但在兰德斯被戮仙剑灵加持过的感知中,它如同黑夜中的灯塔般耀眼。那光芒的属性与他所见过的任何能量都截然不同——它既不属于光明,也不属于黑暗;既不是秩序,也不是混沌。它只是在那一瞬间,将那片区域的“空无”概念短暂地驱散了,露出了其背后某个更深层次的、被层层咒术和业力所包裹着的核心。那豪光似乎在极力地排斥开周围所有袭来的力量,如同一个在狂风中勉强护住自己最后一点火苗的流浪者。
“就是现在!机不可失!”戮仙剑灵的警示如同惊雷般在兰德斯脑海中炸响。那声音中蕴含的紧迫感是兰德斯从未在这位向来从容不迫、甚至有些玩世不恭的老剑灵身上感受过的。这不再是之前那种“你若有余力不妨一试”的温和建议,而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兵在战场上发出的、不容任何迟疑的最高级别警报。
没有丝毫犹豫,兰德斯将全部的战斗意志、生命能量以及对胜利的渴望都凝聚于一点。他的右手在身前猛地一张,五指箕张,掌心朝向那片正在被银白色囚笼和念力风暴同时围困的战场核心。异骨剑器在感应到他这股毫无保留的决意后,自行从他掌心中激射而出。剑柄精准地落入他虚握的掌心,五指在触碰到的瞬间便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紧紧合拢。黑白双色的光焰剑刃从剑格处轰然喷薄而出,那光焰如同被压抑了多年的火山终于寻到了地壳最薄弱的那道裂缝,以仿佛要将整片夜空都一分为二的决绝姿态灼灼闪动着。
在这一刻,兰德斯感觉自己与这柄古老的剑器完全地、彻底地融为了一体。他的心跳与剑刃的嗡鸣同步,他的呼吸与光焰的明灭同步,他的意志与剑灵那穿越了万古岁月的凛冽杀意同步。在催动到极限的超感知之下,整个世界在他眼中都变得截然不同。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无限拉长——空气中每一粒尘埃的飘舞轨迹都清晰得如同被放慢了百倍的慢动作镜头,他能看到那些尘埃在光焰的映照下闪烁着微弱的虹彩;他能听到每个人因紧张和期待而加速的心跳,那些心跳声如同密集的鼓点,在他的耳膜上敲打出节奏分明的战歌;他能感知到空间中每一丝能量的微妙流动,那些流动如同无数条纵横交错的溪流,在他眼前编织成一张覆盖了整个战场的能量图谱。
而在这张图谱的最核心处,在那片绝对的、吞噬一切的深邃黑暗之内,他清晰地感知到了那一丝微乎其微的缺口——那正是因果操作冲突时留下的裂缝,是戮仙剑灵所说的“唯一的机会”。
“插他丫的!让这鬼东西尝尝厉害!”戮仙剑灵豪迈的怒吼声在兰德斯意识深处炸响。那声音中蕴含着一种真正属于绝世凶兵的凛冽战意,也蕴含着一丝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如同火山喷发般的畅快。
伴随着这声怒吼,一股磅礴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流般轰然注入剑身。那股力量的性质与兰德斯之前所接触过的任何能量都截然不同——它不属于兽原力,不属于精神力,甚至不属于戮仙剑平时所展现出的黑白双色光焰。它更像是一种更加本源、更加古老、更加接近于构成这个世界底层法则的原始之力。异骨剑器在这股力量的灌注下顿时光焰暴涨,黑白双色的能量如同两条被同时唤醒的太古蛟龙般疯狂地缠绕交织,每一次缠绕都在剑身上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能量涟漪。而更关键的是,剑身的表面被这股力量蒙上了一层无形的、专门用于克制恶业力的特殊波动。那波动肉眼不可见,但在因果视野中,它如同在剑刃上镀上了一层能够斩断因果链条的、锋利到了极致的光芒。这一剑,已经远远超越了单纯的物理攻击或能量释放的范畴,它蕴含着斩断因果、破灭法则的决绝意志——那是戮仙剑作为“戮仙”之器最核心、最本质的力量。
兰德斯的双腿在瞬间爆发出了超越他当前身体极限的力量。左腿那道尚未完全固定的骨折处传来一阵几乎要让他昏厥过去的剧痛。但他完全无视了这股疼痛,将所有残存的力量都灌注在了这一击之中。他的身形如同一道从弓弦上离弦而出的银色闪电,穿过那片仍在被念力风暴肆虐的空间,穿过银白色囚笼为他预留的唯一通道,精准无比地将那双色光焰剑刃送入了那片被豪光短暂照亮的黑暗核心。
那一点豪光,在光焰剑刃触及它的瞬间,兰德斯能清晰地感觉到剑尖传来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阻力——不是物理层面的硬度,不是能量层面的屏障,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如同世界本身在拼死抵抗的阻滞感。但戮仙剑那层专门克制恶业力的无形波动在这一刻发挥了它应有的作用。它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般,精准地切开了那层层叠叠包裹在核心外围的因果防护,让剑刃得以继续深入。双色光焰剑刃穿透了那点耀眼的豪光,穿透了那片被恶业力和咒术层层包裹的黑暗,深深地、毫无保留地刺入了妖异身影胸部那处缺口之内。
在命中的瞬间,时间仿佛彻底凝固。
兰德斯能清晰地看到剑刃刺入的位置周围,那些如同实质般的黑暗正在疯狂地扭曲、翻涌、试图将剑刃排斥出去;能看到那些黑色的因果符文如同被惊扰的蜂群般从伤口处疯狂涌出,试图重新编织起用于防御抵抗的网络;能看到那点豪光在剑刃的压迫下剧烈地颤动着,仿佛在做着最后的挣扎。而周围的整个世界,似乎都在这一瞬间为之静止——远处仍在燃烧的火光停止了摇曳,被冲击波掀起的碎石凝固在了半空中,就连那些仍在从妖异身影身上逸散出来的黑烟,都在这一刻停滞了它们的流动。
但这停滞仅持续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如同暴风雨来临前那最后片刻的、令人窒息的宁静。紧接着,被重创的妖异身影爆发出了毁天灭地般的疯狂反扑。
它发出了自开战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嘶吼——那声音仿佛不是从它那张由纯粹黑暗构成的面孔中发出的,而是直接从每一个听到这声音的人灵魂最深处炸开。那声音仿佛来自深渊的最底层,来自某个连光都无法触及的、被永恒黑暗所统治的维度。它既不像人类的声音,也不像任何已知生物的声音,更像是成千上万冤魂的哀嚎被某种邪恶的力量强行糅合在一起,又被压缩到了极限后猛然释放出来。那嘶吼中不包含任何语言,不包含任何可以被理解的信息,只蕴含着纯粹的、不加任何掩饰的恶意,以及对那个胆敢伤害它的存在的、超越了任何语言所能描述的暴怒。
“不好!小心——”戮仙剑灵的惊呼声言犹在耳,兰德斯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多重强大的力场冲击波便以妖异身影为中心轰然爆发。那些冲击波如同毁灭的协奏曲般层层递进,每一层都比前一层更加致命,每一层都带着一种不同的、专门用来摧毁抵抗者意志和肉体的恶毒效果。
第一波能量震荡让所有人感觉全身的力量被瞬间抽空。每个细胞都像是在发出无声的哀鸣,连最基本的站立都成了奢望,连最简单的手指弯曲都需要耗尽全身仅存的力气。
第二波侵蚀力场更加可怕——每个人的皮肤开始不受控制地绽裂,鲜血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般从那些绽裂的伤口中喷涌而出,在空中凝结成一颗颗诡异的、完美球形的血珠,然后被某种力量抽离,向着妖异身影的方向飞去,仿佛在向它献祭着这些战士们的生命力。
第三波精神冲击直接作用于意识深处,尖锐的耳鸣声中混杂着令人疯狂的呓语,那些低语仿佛有无数条冰冷湿滑的舌头在同时舔舐着每个人的大脑沟回,将那些最原始的、最本能的恐惧从意识的最底层翻搅上来。
第四波物理冲击如同无形的巨掌,以妖异身影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狂猛地拍去,将除了兰德斯之外的所有人都狠狠抛飞。格蕾雅、戴丽、肯特、拉格夫、莱尔,他们在那股力量面前如同被狂风吹起的落叶,毫无抵抗能力地在空中划出决绝的弧线,然后重重地砸在远处那些已经面目全非的废墟之中。
只有兰德斯,强行忍受着身上那正在迅速增加的、一道接一道绽裂开来的伤口所带来的剧痛,死死地握住异骨剑器的剑柄不肯放手。他的双手掌心已经被剑柄上的高温灼烧得皮开肉绽,但他依然在用力握紧,用力到指节的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而剑柄本身,仿佛也感应到了他的这份决绝,竟传出了一道强横的吸引力,如同一个不肯放手的老友般将他牢牢地吸附在原地,不让那股冲击波将他吹飞。
“嗷——”妖异身影发出了不人不兽的凄厉痛嚎,那声音中充满了暴怒与痛苦,也充满了一种被蝼蚁伤害了自尊的、近乎癫狂的屈辱。它虚无的面孔上,那片原本只有不断流转的深邃黑暗的区域,突然睁开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中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只有无尽的、纯粹的、仿佛能够吞噬一切的空洞。那双眼睛的深处,仿佛通往某个可怕的异度空间,通往某个连时间和空间都失去了意义的、只存在着永恒黑暗和疯狂呓语的维度。
就在与那双眼睛陡然对视的瞬间,兰德斯只觉得脑海深处发生了一场爆炸。
他的意识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强行拖入了一个无比真实的末日幻象。那幻象的每一个细节都是如此逼真,逼真到他根本无法分辨它与现实的边界——
他看到兽园镇在剧烈的地震中分崩离析。那些他熟悉的街道,那些他曾经走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路的石板路,在地震中如同被揉皱的纸张般扭曲、撕裂、塌陷。熟悉的建筑如同被推倒的积木般接连倒塌,每一次倒塌都伴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和冲天而起的烟尘,扬起的尘埃遮蔽了整片天空,让白昼变成了黄昏。
他看到学院在熊熊烈焰中化为灰烬,那座承载了无数代人记忆和荣耀的古老建筑,那片他曾在其中度过无数个日夜的教室和训练场,在火海中发出最后的呻吟。黑烟如同绝望的旗帜般升向天空,与那片被火光染红的云层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如同末日审判般的恐怖画面。
他看到孩子们在布满裂痕的街道上哭喊着奔跑,他们稚嫩的脸上写满了最纯粹的恐惧,那些本该无忧无虑的眼睛中倒映着末日的景象。他们赤着脚踩在那些仍在发烫的碎石上,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仿佛在寻找着那些已经被废墟吞噬的父母。
他看到大人们在废墟间绝望地跪倒,向着那片被黑霾笼罩的天空伸出无助的双手,他们的哭嚎声汇成了悲怆的交响曲,每一个音符都在控诉着这场毁灭的残酷。
最令人窒息的是,这些幻象带着极其真实、极其具体、足以突破任何理智防线的感官反馈。兰德斯甚至能清晰地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火山灰的焦灼气息,能感受到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的刺痛感,那热浪让他的皮肤感到一阵阵收缩,汗水在滴落的瞬间便被蒸发,甚至能听到每一个绝望呼喊中的具体字句——“救救我”、“妈妈在哪里”、“为什么会这样”、“我们做错了什么”,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在刺穿着他的灵魂。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幻觉,这是某种极大可能会发生的未来场景正在被某种力量强行灌注入他的意识。每一个细节都如此真实,每一个画面都如此连贯,仿佛在下一秒,这一切就会成为他无法逃避的现实。
“放弃吧……”一个甜腻而危险的耳语声在他脑海深处响起。那声音与那些哀嚎和哭喊截然不同——它是温柔的,是诱人的,带着一种如同蜜糖般粘稠的蛊惑力量,“这就是注定的结局。无论你们如何挣扎,无论你们流了多少血,无论你们牺牲了多少人,这条因果线都不会改变。你看到的这一切,就是你们的未来,是你所有努力最终的归宿。何必挣扎?何必再让自己和身边的人承受更多的痛苦?顺从它,放下你的剑,你就能在黑暗中获得永恒的安宁。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失去,只有永恒的、温暖的、如同回归母体般的安宁……”
这声音如同最阴险的毒蛇,用它那冰冷而湿滑的身躯一圈圈地缠绕着他的意志。它不是强行摧毁他的防线,而是在他的防御中找到那些最细微的缝隙——那些被疲惫、疼痛和无力感所撑开的缝隙——然后钻入其中,慢慢地、耐心地瓦解着他最后的抵抗。在那一瞬间,兰德斯的信念确实产生了动摇。面对如此真实的末日景象,面对如此具体的、仿佛触手可及的绝望,任何抵抗似乎都显得徒劳无功。他的手臂开始发软,握着剑柄的手指开始松动,剑刃上的光焰也在这一瞬间黯淡了几分。
哪怕明知道眼前的绝对是幻象,哪怕他的理智在不断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那个妖异存在制造的灵魂攻击,兰德斯还是感到自己的意志正在逐渐沉沦。
是啊,面对这样超越认知的力量,面对这种能够改写因果法则、能够随手扭曲空间和时间的恐怖存在,一切挣扎又有什么意义呢?他们拼尽了全力,动用了所有底牌,甚至不惜以血肉之躯去硬撼法则的力量,最终换来的不过是遍体鳞伤和那道微不可察的缺口。而那个存在,只需要挥挥手,就能让他们的所有努力化为乌有。这样的战斗,真的有赢的可能吗?
但就在这个绝望的念头刚刚升起的瞬间,他锐利的目光——那被超感知强化到了极限的、足以看穿因果法则的目光——捕捉到了幻象中的几处关键细节。那些细节并不起眼,它们隐藏在末日景象的无数个碎片之中,如同被埋在废墟下的几颗不起眼的宝石。
在摇摇欲坠的学院废墟中,帕凡院长依旧顽强地撑开一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能量护罩。那护罩在周围狂暴的能量冲击下不断地震颤着,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细密裂纹,每一秒都有新的裂纹浮现,每一秒也都有旧的裂纹被修复。但它始终没有破碎。它如同狂风巨浪中最后一盏不肯熄灭的灯塔,用它那微弱却坚定的光芒,庇护着内外数十名师生。那些师生们挤在那片小小的安全区中,有的在哭泣,有的在祈祷,有的在帮助受伤的人包扎伤口。但他们都在那里,他们还活着,他们还没有放弃。
不远处,一条腿已然血肉模糊的拉格夫依然撑起两面巨大的石板。他那惯常粗犷的面孔上此刻布满了血污和灰尘,那条骨折的腿让他每一次移动都显得极其艰难,但他依然如同一个不屈的巨人般左突右挡。他手中的石板被不断袭来的冲击波震得裂纹密布,碎屑如雨点般从石板的边缘簌簌落下,但他依然死死地撑着,为那些正在逃难的人群开辟出一条生的通道。他的嘴角还在淌着血,但他的眼睛——那双惯常带着笑意和痞气的眼睛——此刻燃烧着一种绝不肯向命运低头的、纯粹的、滚烫的火焰。
更令人动容的是戴丽。她单膝跪地,一条骨折的手腕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但她用左手勉力撑起一片念动力屏障,抵挡着漫天坠落的碎石和仍在燃烧的火雨。那片屏障在她那濒临枯竭的精神力支撑下不断地闪烁着,明灭不定,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但她没有收回它,她不能收回它。因为她的另一只手正紧紧地护着一个小女孩。那小女孩的怀中紧紧抱着一只破旧的兔子玩偶,那玩偶的一只耳朵已经不知去向,身上的布料也被烟尘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小女孩的眼中盈满了泪水,那泪水在她脏兮兮的小脸上冲刷出两道清晰的痕迹。但她没有哭出声来,她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倔强地抬起头望向那片被黑霾笼罩的天空,仿佛在用她那双稚嫩的眼睛质问着这场末日的降临。
这些画面如同道道闪电,瞬间贯穿了兰德斯的整个心灵。那不是外来的力量,不是什么法则或咒术的作用,而是从他自己的灵魂最深处迸发出来的光芒。它驱散了所有的迷茫与动摇,如同一盆冷水泼在了那片正在被黑暗吞噬的意识之上。
“不……绝不能放弃!”兰德斯的低语如同誓言。他的声音并不响亮,甚至有些嘶哑,但那声音中的决绝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加有力。他颤抖的双瞳猛地闭合,将那些还在试图侵蚀他意识的末日幻象隔绝在外。当他再度睁开双眼时,眼中已燃起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决绝。那双眼睛中不再有任何迷茫,不再有任何动摇,只有一种在见证了最深的绝望之后依然选择继续前行的、不可摧毁的坚定:
“哪怕直到末日来临前的最后一秒,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哪怕因果已经注定……我也要用自己的力量与双手,去迎接属于我们的真实结局!老先生!请再助我一臂之力!哈啊啊啊!!!”
在这声撕心裂肺的呐喊中,他眼前的幻象陡然撕裂。那片逼真到了极致的末日景象,那些逼真到了让他几乎信以为真的哭喊和哀嚎,那些试图将他拖入永恒黑暗的蛊惑低语,都在这一瞬间如同被投入了熔炉的冰雪般迅速地消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现实的战场,是那片仍在燃烧的夜空,是那个仍在发出凄厉痛嚎的妖异身影,是那柄还在他手中、还在散发着黑白双色光焰的异骨剑器。
耳边重新响起戮仙剑灵豪迈的大笑。那笑声如同一道从远古时代穿透万古岁月而来的惊雷,带着一种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的畅快和骄傲:“哈哈哈!好小子!竟然能够单凭自己的意志就挣脱‘业报·魔幻堕’!那可是连当年都极少有人能够在不借助外力的情况下挣脱的顶级精神咒术!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人!那就让老头子我再给你添把火,让这劳什子妖孽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斩妖除魔!”
异骨剑器应声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如同将整条银河都压缩到了方寸之间的璀璨光华!
这一次,那光华不再是简单的能量放射,不再是之前的黑白双色光焰。它化作了千万朵徐徐绽放的、如同将世间一切纯净与美好都凝聚在花瓣之上的纯净能量莲花。每一片莲花花瓣都由极致凝练的法则之力构成,那法则之力呈现出一种介于实体和能量之间的奇异质感,如同最上等的水晶被雕琢成了剑的形状。每一片花瓣都在晶莹剔透中流转着古老的、蕴含着无上威严与净化之力的符文。这些符文的内容连兰德斯都无法完全理解——它们太过古老,太过深奥,仿佛是天地初开时便已存在的、定义了“斩灭”与“净化”这两个概念本身的原始法则。这些莲花在空中缓缓旋转,散发着令人心醉神迷的美丽,那美丽是如此纯粹,如此洁净,仿佛能够洗涤世间一切污秽与黑暗。但它们同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凛然威严,仿佛它们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要将那亵渎了这世间的存在彻底地从因果的层面上抹除。
戮仙剑灵朗声吟诵起那段穿越了时空的、古朴到了极致的真言,带着一种如同远古祭祀在主持最高规格仪式时的、庄严而肃穆的韵律。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引动着天地规则的共鸣,每一次吐字都让周围的空间泛起一阵轻微的、如同涟漪般的震颤:
“因果不失,业力不渡!
“无为实有,有为还无!
“——虚业闪!”
刹那间,无数能量剑莲在刹那之间收束归一。那千万朵散发着璀璨光华的莲花,在同一瞬间向着同一个中心点汇聚、压缩、融合。它们将妖异身影完全包裹其中,层层叠叠,密不透风。那些莲花花瓣上的剑型法则在包裹完成的瞬间便开始了疯狂的高频振动,每一次振动都在削减着那妖异身影外围的因果防护,每一次振动都在深入它那由恶业力构成的核心。而后,所有的莲花如同百川归海般,顺着兰德斯刚才那一剑刺出的缺口,尽数涌入它胸前的伤口之中!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空间为之震颤。唯有那蕴含着无尽因果净化之力的光芒,在妖异身影体内疯狂奔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