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机部王部长伸手,指尖轻轻蹭过床身导轨面,触感光洁得连一丝纹路都摸不到。
他指着机床手都有点抖:
“小同志,你知道这全自动车床有多珍贵吗?我们部属大厂都没几台,全靠进口,一台顶半个车间的家当,你拿来给学徒练手?”
“那也是拿来用的。” 张胜寒随手换了把内六角扳手。
四机部李副部长扶了扶眼镜,还是觉得心疼:
“那…… 那要是操作不当撞坏了、精度废了怎么办?这东西修起来可麻烦了。”
“坏了就修。” 张胜寒抬眼扫了他一下,语气平淡,“配件我能车。”
冶金部陈部长皱着眉,实在忍不住问:
“好好的顶尖设备,不拿去搞生产、做精密件,先给人练手,这不是浪费吗?”
“不会用,怎么生产?” 张胜寒手上的扳手咔哒一声卡紧螺母,“机器放着才是浪费。”
张胜寒这时直起身,把扳手搁在工具台上,随手擦了擦手上的机油。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愣是被堵得说不出话。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搁谁身上,舍得把顶先进的全自动车床当 “教练机” 造啊?
李将军还想张嘴,刚吐出半句 “这东西太珍贵 ——”
“我造的。”
张胜寒打断他,转头又去拿新的零件,背影清瘦,话却掷地有声。
一句话,直接把所有人剩下的话全噎了回去。
是啊,人家自己能造,想造几台造几台,根本不存在 “珍贵稀缺” 那回事。
王部长张了张嘴,半晌憋出一句:“这技术…… 国内独一份,太超前了。”
“那就多造几台。” 张胜寒卡进电机接线端子,指尖稳得纹丝不动。
顾守义忽然哈哈大笑,伸手拦住还想说话的几个人,白胡子随着笑声抖个不停:
“好好好,小寒说得对!是我们老头子想窄了。机器就是拿来用的,藏着掖着能生出花来?”
他往前凑了半步,语气放得和缓,“那你说说,我们几个老东西,能帮上点什么忙?”
张胜寒手里的螺丝刀没停,头也不回,清冷的声音飘过来:
“您该吃药了。早上的药,您忘吃了。”
顾守义先是一愣,随即拍着膝盖笑得更响,连声应:“听你的,听我们小同志的!这就吃,这就吃!”
他侧过身,凑到他耳边压着声音甩了句:“你想要的新一代全自动炮管加工机床 ——”
李将军瞬间闭了嘴。
旁边王部长、李副部长、陈部长几个人交换了个眼神,刚到嘴边的话也都咽了回去。
开玩笑,五轴机床、单晶炉、特种钢工艺,哪个不是他们求之不得的宝贝?
这时候惹这位小祖宗不痛快,往后的技术合作还要不要了?
车间里只剩车床的低鸣和螺丝刀拧动的轻响,几个半大老头子站成一排,安安静静看着工作台前忙碌的身影,连呼吸都放轻了半拍。
旁边扒着料架偷看的学生们互相捅了捅胳膊。
车床旁静了几秒,只有电机低低的嗡鸣绕着冷亮的床身转。
地上用白粉笔草草划了几道线,是机床的排布位,连通道宽度、料架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张胜寒拧完最后一颗接线端子,直起身抬脚往粉笔线那边点了点:“下午装第二台,沿这条线摆。”
“这就装第二台?” 林教授往前凑了半步,膝盖弯咯吱响了一声,
他扶着腰蹲下去,指尖顺着粉笔线比量,“间距留这么宽?以后还打算加设备?”
张胜寒 “嗯” 了一声,弯腰拎起脚边的丝杠副,宁伟立刻上前搭了把手,俩人抬着往第二工位走。
钟跃民跟在后面搬电机支架,路过李将军身边时,故意挺了挺腰板。
有个半导体所的年轻助理扒着防护栏看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上前半步,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张排长…… 我们、我们能上去试试吗?就…… 简单走个刀。”
周围瞬间静了。
几位部长都看过去,顾守义刚要开口说 “别瞎碰”,
张胜寒已经停了手,往旁边让了半步,只吐出一个字:“来。”
小助理脸一下就红了,搓着手爬上操作位,指尖搭在进给手柄上,紧张得指节都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往下压,手柄刚动半寸,张胜寒的手就覆了上来。
她的手很稳,带着点刚摸过金属的凉意,带着他的手腕往下沉了半分,又往左偏了一丝。
“进刀量大了,刀粒崩了要换。” 声音很低,就在耳边,没什么起伏,却让人瞬间定了神。
小助理红着脸点头,跟着她的力道慢慢走刀。
铝屑卷着细碎的纹路落下来,均匀得像量过似的。
周围几个学生抻着脖子看,眼里全是羡慕,连呼吸都放轻了。
李将军站在外圈,手攥着军帽反复揉,指节都捏白了。
他当兵几十年,摸过的枪、开过的车不计其数,看见这么精巧的全自动机床,手早就痒了。
他刚往前挪了半步,顾守义就用拐杖轻轻敲了敲他的鞋尖。
“干什么?” 顾守义斜他一眼,白胡子翘着,“你那手粗得跟锉似的,再给人掰坏了。”
“我就试试手感!” 李将军压低声音辩解,“我当年开坦克都稳得很,还摆弄不了个车床?”
“坦克是坦克,这是精密玩意儿。” 顾守义哼了一声,“想看就老实看,等装完,有的是机会让你试。”
李将军悻悻地收了脚,嘴撇着,眼睛却还粘在操作台上。
另一边几位部长早就忘了 “舍不得” 这茬,头凑在一起小声讨论开了。
王部长用指尖在掌心画布局:
“全自动车床,再配上她画的无尘间,整条精密加工线就齐了。回头我从部属机床厂调两个八级工过来,跟着学工艺。”
“光有机床不行,芯片得跟上。”
李副部长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张胜寒放在工具台上的硅片托盘上,
“四机部那边我回去就开会,先拨一批电子元件过来,数控系统批量做,先把这几条线武装起来。”
陈部长抱着胳膊点头:
“材料我包了。特种钢、铝合金、稀有金属,优先保障这边。要多少有多少,不用走常规审批。”
几个人越说越热络,刚才还抢着挖人,这会儿倒先凑在一起盘算怎么给这边搭台子了。
张胜寒这时已经走回工作台,拿起棉纱擦了擦手上的机油。
唐豆端着搪瓷缸子快步过来,是温好的糖水。
她接过喝了两口,抬眼扫过围在一起商量的几位老头,又看了看操作台上还在练走刀的小助理,眉头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丝。
“下午装第二台。”
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盖过了细碎的议论声,“顾教授,您带人清场地。王部长,法兰和螺栓您那边协调下午送到。”
一句话,把众人的分工安排得明明白白。
顾守义拐杖一跺,率先应声:“好嘞!听我们小同志的!”
几位部长也纷纷点头,没人提异议,没人摆架子,转身就各自张罗去了。
钟跃民靠在料架上,捅了捅身边的宁伟,憋着笑小声说:“我的天,几位部级首长,加上个将军,全被咱们排长支使得团团转。这排场,啧啧啧。”
宁伟没接话,只看着不远处那个正低头核对零件的清瘦身影,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夕阳从高窗斜切进来,在水泥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车床的嗡鸣、零件的碰撞声、老头们压低声音的讨论声混在一起,全是往前奔的劲儿。
没人再纠结 “机器珍不珍贵”,所有人心里都只剩一个念头 ——赶紧装,赶紧练,赶紧让这些好东西,真正转起来。
院角的老槐树撑开半片阴凉,蝉鸣裹着热风卷过墙头。
张胜寒坐在竹椅上,指尖捏着两页糙纸信。
她看得慢,膝头搁着半缸凉透的菊花茶,茶渍在缸沿圈出浅浅的印子。
旁边石台上摆着半块沙瓤西瓜,
宁伟手里攥着菜刀,刀刃往下一压,“咔嚓” 一声脆响,红瓤黑籽齐齐分开。
他把切好的瓜码在搪瓷盘里,往张胜寒那边推了半寸:“排长,吃瓜。”
张胜寒眼没抬,指尖顺着信上一行字划过:“他们还在试?”
话音刚落,脚步声噔噔响。
钟跃民军褂后背洇得透湿,贴在脊梁骨上,帽檐往下滴着汗。
他一屁股歪在旁边的竹椅上,抓起帽子呼扇呼扇往脸上送风,风里混着汗味和淡机油味。
“我的排长诶,您给的那几种特种钢料,车间里连测三批。”
他把胳膊底下夹的牛皮纸文件袋搁在石台上,袋角沾了点铝屑,“硬度、韧性全达标,所里的技术员签字画押了,说能正式投用。”
张胜寒把信纸按原折痕叠齐,塞进军装上衣口袋,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
茶凉透了,苦味压着点菊花香。
“小寒姐!小寒姐!”
唐豆顺着树荫跑过来,额前碎头发全湿成一绺一绺的,裤腿上还沾着星点铝屑。
他刹住脚喘了两口,仰着小脸:“顾教授让我来问问…… 您下午能不能给大伙上节课?就讲全自动车床的操作和维护。”
张胜寒放下茶缸,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还不会?”
钟跃民扇帽子的手猛地顿住,扭头看她:“小寒姐,你这星期给他们上过课?”
“没。”
“那可不就不会嘛!” 钟跃民 “嗨” 了一声,帽子往腿上一拍,“那机床满北京找不出第二台,没人带,光靠自己摸,哪那么快摸着门道?”
张胜寒看他一眼,语气平静:“机床操作很难吗?”
钟跃民刚拿起一块西瓜,咬到嘴边硬生生停住,红汁顺着指缝往下滴都没察觉。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半天憋出半句:“我的大排长…… 这还不难啊?”
“你们几个不都会了。” 张胜寒拿起一块瓜,指尖捏着青皮边,咬了一小口。
甜汁漫开,她没再说话。
钟跃民举着西瓜僵在原地,咽也不是放也不是,愣是被噎得没词儿。
宁伟递给他一张旧报纸接瓜籽,指尖顿了顿,嘴角抿着,眼尾却悄悄弯了半分。
唐豆站在一边,捂着嘴偷偷乐,肩膀一抽一抽的,怕被钟跃民瞪,赶紧低下头踢地上的小石子。
风卷着槐树叶晃,地上的光影碎成一片一片。
车间里隐约飘来机床的低鸣,混着蝉鸣漫过墙头。
张胜寒慢悠悠吃着瓜,眼神落在远处的墙根,仿佛压根没意识到刚才那句话,砸得人半天回不过神。
瓜汁顺着指缝往下淌,她抬手用手背蹭了蹭。
车间角落的材料试验机旁围了半圈人,水泥地上铺着粗砂纸,几块锃亮的钢试样码成一排。
林教授戴着滑到鼻尖的老花镜,指尖捏着硬度计压头,反复蹭了三遍试样表面,才缓缓压下操作杆。
指针 “咔哒” 一声卡停,表盘上的数值晃了晃,稳稳钉住。
旁边扶着试样的技术员小周 “嘶” 了一声,伸手揉了揉眼睛,又把脸贴得离表盘更近:“不对啊…… 是不是机器飘了?我再测一块。”
他抓起另一块标了编号的试样,重新打磨、对位、压头,一套动作忙得额头冒汗。
指针再次落定,数值跟刚才分毫不差。
小周直起身,手里的砂纸都捏皱了:“林教授…… 这硬度比咱们现役炮管用钢还高两个洛氏度,冲击韧性反倒没降?这不科学啊。”
林教授没接话,拿起试样对着窗边的天光看,指尖顺着磨面轻轻蹭。
镜面一样的光洁度里,连一丝粗大的晶粒都摸不出来。
他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又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再戴上看,反反复复三遍。
顾守义拄着拐杖从人缝里挤进来,拐杖头在水泥地上磕得急:
“怎么样老林?数值多少?能不能上炮管生产线?”
“何止能上。”
林教授声音有点发哑,把试样递到他手里,
“你自己摸,细晶组织,匀得很。高温强度也测了两轮,比我们之前试的最好的钢号还高一截,膛压往上提两成都扛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