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将她的话忘了吧,狗屁不通的极端言论,只能成为饭后的消遣……”
看着旁边攥着他手的师姐,云野悠安慰道。
海老塚智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那双黑色的小皮鞋麻木不仁,他走她就走,他停她就停。
黑彤彤的夜里,鲜艳的霓虹灯浸染了街道,鲜活的喧闹铺天盖地,可被人潮裹挟的她却越缩越小。
“可她是我的妈妈……”
海老塚智失神地轻声喃喃道。
云野悠一怔。他似乎有些看轻了现在的局面,无论再怎么安慰都无法否认“母亲”身份这一事实,没有他的岁月里,母亲才是陪伴师姐最多的角色。
对于不安的师姐来说,母亲毫无疑问是一座通天柱。可如今被母亲否认,通天柱倒塌压下来的重量,真的能被一句轻飘飘的,无法感同身受的安慰所承受吗?
云野悠抿唇,也攥紧了她的手。
“师姐。”
海老塚智缓缓抬头,因为疲倦而半阖的眸子盯着他。
“困了吗?”
她点头。
“还是想不通?”
海老塚智沉默了两秒,又点点头。
“那,逃跑吧?”
她愣住了,整张脸都在诠释“为什么”。
“想不通的话就不想了,抛给以后吧,万一以后就想通了呢?”云野悠缓缓攥起那只小手,将其捂在自己脸颊上,“所以,逃跑吧?”
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朝思暮想的脸,还有那温暖的触感,海老塚智原本半阖的眸子微微绽大。
“相信我吗?”
她下意识嗯啊一声。
下一秒,他的脸绽放出令人安心的笑容。
“那,和我,一起逃跑吧?”
“欸?”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发现周边的景色像水一样流逝,拖出一道霓虹的紫色虚影,风追上了她,而她抓住了夏天的尾巴。
奔流的街头,绿灯的路口,少年牵着少女的手,将世界全都抛到脑后。
这份抛之脑后的自由,在人潮的缝隙中一闪而过,千万份碎片才能拼出他们的身影。
……
东京,一座倾全日本之力堆砌出的世界第一城市,捆绑了日本的三成人口,也倾销着三成的嘈杂喧嚣。
但即便如此,它也有着一片安静的角落。
哗哗——
眼前的小溪慢慢流淌,晚风俯过小草,一种轻松,舒适的感觉油然而生。
逃出了喧嚣,云野悠和海老塚智坐在河边的草地上,安静的不说话。
“怎么样?感觉好多了吗?”
坐在地上的云野悠轻轻晃了晃身子,肩膀敲在师姐肩上。
海老塚智没有说话,她盯着不断流淌的溪水,只觉得自己的一切也随之流淌到远方了。
“小的时候妈妈会端来一杯樱子姐姐热好的牛奶,还会坐在床头给我讲睡前故事。直到如今我还是能闻到那杯牛奶散发出的温热气息。”
溪水淌过时光的长河,那杯温热的牛奶,不太真切的声音,还有那白雪公主的故事,是她迄今为止在家庭中不可多得的甘饴。
可自从学钢琴后,妈妈就像变了个人,温热的牛奶消失了,讲睡前故事的声音也变成了冷酷的斥责。
别丢海老塚家的脸。这句话常年挂在耳边。
“为什么一个人的变化会这么大呢?还是说,那段回忆只是我伪造出来的?连带着那道温热的气息?”
海老塚智的神情恍惚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小手,上面还生有弹琴的茧。
“真实的,只有这份茧吗?”她攥紧手,声音颤抖,“我的人生,浪费掉了吗?我的出现,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对妈妈,是爱,还是……恨?
“你还会记得自己迄今为止吃过多少小面包吗?”
云野悠不着调的声音飘入她的耳中。
她一怔,随即恼怒地咬牙:“喂!我很认真地在说啊!”
“我也很认真啊。”
海老塚智的胸脯一阵鼓动,虚无,恼怒,还有委屈冲击着她的头脑,没一会儿大脑就宕了机,她下意识说道:
“如果这就是你所谓的认真的话,那我觉得今天就到此为止好了!”
说完之后她就瞪大了眼睛,这一瞬间理智重新占据上风,后悔和不可置信同时高悬脑海。
“我、我……”
“一个大活人,真的需要那么多定义吗?”云野悠却没有在意,他伸了个懒腰,仰望星空,“如果那些被你吃掉的小面包,被否认了就不存在了的话,那师姐估计早就被饿成可爱的小骨架了吧?”
他噗呲一笑。
“如果非要觉得自己浪费了人生的话,那师姐能跟我讲讲怎样才算不浪费吗?是拿到更多的冠军?是取得更大的名声?还是成为母亲的骄傲?”
海老塚智一愣,她的理智疯狂运转,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也不知道什么才算“没有浪费”。
但好强的她还是努着嘴嘀咕:“以后会懂的!还有可爱的小骨架是什么鬼!”
云野悠轻笑着伸出手,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依你的,那就以后再说吧,”他拍拍裤腿站起身,“不过在那之前,愿意施舍我一些被浪费的时间吗?比如和我去吃一顿宵夜?又比如和我一起去明天的花火大会?”
海老塚智抬头,看着侃侃而谈的云野悠,不禁有些入了迷。
“说起来,如果一个人算是浪费的话,那我们俩一起,应该就算是消费吧?互相享用被浪费掉的时间,怎么算不上一种消费呢?”
他接着说,随即低下头盯着自家师姐,缓缓弯下腰,一手垫后腰,一手递出。
从一个侃侃而谈的少年变为一个礼貌的绅士,只花了短短不到三秒。
“这位美丽的女士,愿意和我一起,为这美妙的夜晚消费吗?”
看着那只递来的手,海老塚智回过神来,眼睛却不由自主睁大,半晌后,她复杂地哼一声,轻轻牵住,优雅起身。
无可挑剔的礼数,难以置信的优雅,简直是淑女中的淑女。
下一刻,这位淑女扬起下巴。
“明明才刚享用过晚餐,真拿你没办法,勉为其难陪你去消费一趟吧!”
云野悠笑了:“要怪就怪那家餐厅吧,精致是真精致,但份量小也是真小,更何况刚刚又带着师姐逃跑……唉!”
“喂,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
海老塚智有些难为情。
“就是那个……一个人是浪费,两个人就是消费……”
“嗯哼,就看师姐是不是这样想的咯~”
海老塚智一怔,抿唇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很快,她就再次抬头,盯着云野悠,同时攥紧了那只手。她只是需要一个借口,而现在正好就有个借口。
“那好吧,总之我跟定你了,别想撒手!”
过了一会儿,她又低声下气地说:
“别丢下我一个人……”
倒塌的天地中,又竖起了一根新的通天柱。
云野悠不语,只是带动那只攥着的手不断向前或向后摇,活像一个幼稚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