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各位叔叔们点头哈腰后,小田卷裹着两打包好的盒饭一溜烟钻进了铁栅栏里。
勾帕尔似乎还在原来的位置搬水泥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很快就失望了。
勾帕尔此时已经不在那栋大楼里了,于是他端着两盒饭,站在楼上左顾右盼,试图扒起勾帕尔的行踪。
忽然,他发现了什么,噔噔噔的下楼。
“勾帕尔先生!”
搅拌机内部,正在清理残渣的勾帕尔貌似听见有人喊他。
会有人叫我?错觉吧?
勾帕尔迟疑了一下,还是继续清理了。
“勾帕尔先生!”
又是一声,而且相当短促,勾帕尔确信了的确有人叫自己,缓缓爬出了搅拌机。
他刚爬出,还没来得及擦一擦汗,就看到不久前的那个年轻男人跑了过来,手上还端着两盒饭。
另一边,终于找到救命恩人的小田缓缓停下脚步,气喘吁吁,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什么事?”勾帕尔抹了把汗。
小田尽量缓和下来,不过他做贼似的,先往附近望了又望,在注意到附近没人时,才冲勾帕尔笑了笑:
“请您的!来,咱们去楼里边吃吧,那边儿凉快!”
不光是因为这个,他还想着尽量隐藏一下,毕竟这可不太“合群”。
“这是我的心意,请别客气!”
看着眼前笑嘻嘻的年轻人,勾帕尔一怔,他看着盒饭,迟疑了一下,手在身上擦了擦,还是接过了盒饭。
两人端着盒饭进了楼里,并排坐下。
小田看着旁边的勾帕尔,脸上灰扑扑的,身上也满是干涸的水泥斑点,一股汗酸夹杂着水泥的苦涩扑鼻而来,饭菜的香味似乎都黯淡了些许。
不过他干了几个星期工地,闻习惯了。
勾帕尔筷子用得很熟练,吃得也很快,狼吞虎咽,没一会儿饭盒就空了一半。
“小田卷,”小田卷冲他笑了笑,“我叫小田卷,今天真是谢谢您了。”
勾帕尔干饭的动作迟疑了一下,轻轻点头:“我叫戈帕尔。”
“勾帕尔(gopal)?”
“是戈帕尔(gopal)”勾...戈帕尔耐心解释。
小田卷懵了,他眉头紧皱,艰难地说了好几遍才勉强说对。
没办法,二者罗马音拼写完全一样,只是读音上有一丁点差别,类似不同地区的口音。
“您叫戈帕尔......那为什么之前都不否认呢?”
话音刚落,小田就捂住了自己嘴巴。
自己可真是问了个好问题,对别人来说,他叫勾帕尔还是戈帕尔都无所谓,因为没人叫他名字。
如果硬要强调,说不定还会有人故意这么叫。
“抱歉......”小田低下头。
“没事。”戈帕尔惜字如金,摇摇头,继续干饭了。
两人间的空气又沉默了。
小田心想这可不行啊,得找点话题聊聊。
他想起了午休回宿舍看到勾帕尔貌似在看动作片,于是嘿嘿一笑。
“戈帕尔先生,您中午在看什么呢?”他挤眉弄眼,“给我分享分享呗,我也爱看。”
“什么?”
“哎哟,您中午时用手机看的啊?”小田嬉皮笑脸,“咱们都是男人,别害羞。”
“那是我妻子和女儿。”戈帕尔摇摇头。
此言一出,小田愣住了,眨眨眼睛。
他整个人灰白,甚至石化了。
妻、妻子?女儿?!那他...他刚刚?!
还好没说的这么明显!
小田后怕地捂住怦怦跳的心脏,咽了咽口水。
“叫我...戈帕尔就好。”戈帕尔没有抬头。
吃到最后关头,他忽然细嚼慢咽起来了,也许是太久没聊天了。
“额,是!”小田眼神飘忽,轻咳几声转移话题,“那个,您中午时在看那本日语教材,而且日语说的也不错,想必是这两年来日本的吧?真是努力啊!”
戈帕尔又摇摇头:“不,第五年了......今年......”
小田笑脸一僵。
怎么又错?
他挠挠头,连番打击下,他也不知道说什么了,不过正好戈帕尔已经吃完了,说了句谢谢就离开了。
虽然这次话不投机,但是......小田却觉得意外的轻松,不用像对其他前辈那样谄媚和讨好。
接下来的几天,他厚着脸皮私底下偷偷去找戈帕尔一块儿吃饭。
工地实在太压抑了,不管是干活,还是谄媚。现在难得找到一点放松的感觉,小田便不愿错过。
也许戈帕尔确实很久没聊天了,倒也没拒绝一起吃饭的请求,两个年纪相差较大的家伙,却像同龄人一样聊天。
慢慢的,他对戈帕尔也有了些了解,也和戈帕尔成为了“朋友”。
比如他很缺钱,又比如他只能也只会干工地,而且还曾因为类似这几天的事情辗转过很多工地。
而他如今之所以忍耐,不反抗,不仅是因为他没有永居证,只要有犯罪记录就会被直接驱逐出境,还因为此举太浪费时间,少赚不少钱。
况且他只差日语证书了,最后一年,再忍一忍,就要结束了。
他说挺不容易的,还说小时候英语考试都不超过10分,语文也从未及格,如今独自翻书,生啃了快五年日语也还这么烂。语言能力可见一斑。
听完,小田默默地向他致敬。
戈帕尔,您是一个真正的男人啊!
不过,戈帕尔最近状态是不是不太好?
小田抿嘴,缓缓低头。
也对,白天干这么多活儿,结果晚上还......
.......
夜幕降临,吃完饭照常去遛圈的小田准备回宿舍,一开门,叔叔们就边抽烟边面无表情看着他。
宿舍里有一张小木桌,平时叔叔们就围着它,边抽烟边聊天。往常小田卷看着他们蜷缩着抽烟的样子特别像在吸鸦片,感觉有点搞笑。
但此时,小田卷看着他们抽烟的样子,只觉得有些冷。
烟雾缭绕,他们的脸有些模糊不清,这种不确定的感觉让小田更加心慌了。
“怎么了?”小田心存侥幸,“山上叔,表情怎么这么严肃?”
山上叔吸了一口烟,烟雾如剑,刺向他:
“你这是要背叛集体么?”
“啊?”小田愣了。
“你和黑鬼的事情,我们都听说了,”山上叔盯着他,眼底闪过不满,“原本以为你虽然年轻,但懂事,而现在......”
小田留下一滴冷汗,他觉得自己已经够小心谨慎了,结果还是被发现了吗?
“小田,”山上叔指节轻敲桌面,无形中,一股压迫氤氲开来,“我们都是日本人,而他是那种在南亚混不下去,来我们国家臭要饭的穷鬼,跟印度那帮随地拉屎的贱种一样恶心。”
他顿了顿,作出一副为小田着想的样子:
“难道你没看新闻?印度贱民有多恶心你不知道?这群混账,应该是他们来扶助我们,而不是我们扶助他们!”
“念你以前懂事,所以才这样跟你说,”他拍了拍大腿,似乎有些恨其不争,“明白吗?小田?别去做大家都反对的事情。”
或许是看小田脸色有些僵,山上叔又说:
“记住,出社会哪还有人像我这样苦口婆心,把道理掰碎讲给你听?我们年纪都能做你父亲了,哪里会害你?”
旁边,贺野叔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喜力香烟,斜睨:“华国有句古话,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小田眼角一抽,抿抿唇,立马低头,鞠躬:“是,叔叔们教训得对!”
他又从兜里揣出喜力:“为了谢罪,这包烟就请叔叔们享用!”
“这才对嘛。”山上叔又吸了一口烟,满意地吐了出来,砸在小田脑袋上,酥酥麻麻的,还有点臭。
小田暗暗叹气。
“对了山上,”旁边的真田叔忽然开口,“那个吊机好像不太行了吧,总是一卡一卡的,螺丝好像有点松了。”
他们口中的吊机,就是安装在最高层的半自动运输滑索泵,专门用来运输小型材料。
毕竟总不能让塔吊来送这十几块砖头吧?杀鸡焉用牛刀!
“再说吧,”山上叔毫不在意,“今天先这样。”
此时,宿舍门被推开,戈帕尔走了进来。
但他这次,是踉踉跄跄地走进来的,捂着胸口,弯着腰,粗气声沉重,还不停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
样子很不对。
一见他进来,其他人都安静了。
戈帕尔却没有理他们,只是躺到床上,紧闭双眼,似乎想要睡觉。
但——
小田看到山上叔走到了勾帕尔的床位。
“起来,”山上叔面无表情,踹了踹他的床铺,“你现在睡了,待会儿我们怎么睡?”
这间宿舍的传统向来是他们睡了,勾帕尔才能睡。
因为戈帕尔会打呼噜。
尽管他曾磕磕绊绊解释自己以前不打呼噜,只是今天有点累,休息一下,明天就好了。
但叔叔们却不理他,只说:如果你打扰我们休息,影响做工,我就让其他人也影响你,甚至让工头摘你帽子。
毕竟山上叔是这工地最早的员工,在工人里很有“威望”,不过让工头摘帽子就只是句狠话了。
戈帕尔闭嘴了,默默遵守了这个传统。
可叔叔们为了整他,故意十二点左右才睡觉,于是他只能晚上去外面待到一两点再蹑手蹑脚回来睡觉。
如果是以前什么都不知道的小田,就会想:这也太怂了吧,要是他,早就提桶跑路了。
毕竟天底下又不是只有工地能干!
但现在了解他为什么忍让的小田,却只是闭上眼,重重叹气。
事实上他们也不知道戈帕尔说的是不是真的,之后还有没有打呼噜。
小田继续默默看着,看着戈帕尔坐起身子。
他低低地说就睡一会儿。山上叔说那也不行,谁知道你能不能被叫醒。他说你可以打我巴掌。山上叔说叫你起来就起来,不要影响集体,一点礼貌都不懂。
戈帕尔低声下气的样子似乎给了山上叔得寸进尺的勇气。
最终,戈帕尔让步了,他沉默了一下,弯着腰,踩着烂了一半的凉拖啪嗒啪嗒沉重离开了宿舍。
山上叔像斗胜的公鸡一样扬起下巴,狠狠吸了一口烟,烟圈一直吐到天边。
小田别过脸,眉头轻颤,最终还是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