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个人,二十双眼,沉默伫立。
一个接一个,一排接一排,不消片刻,灯光绽开,舞台乍亮,照清观众的脸,死一般沉默。
后台通道,脚步声被地毯吞噬。
后台帘布掀开,看清评委席上的人后,咲子嘴角微微上扬。
.......
更衣室内,立式长镜透出大槻悠悠子的身影。
她对镜整理着装,不断侧身检查,眼睛却一寸不离长镜。
她忽然站立,镜中的双眼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雾。
“我不会放水,”她伫立镜前,瞪着自己,喃喃自语,“我会拿出所有,第一,是我的。”
透过镜子,看到昨夜。
月光下,她将退团申请挤入吉他包中。
镜中的黑夜挥之即散,再次浮现更衣室景象。
咲子,鼓手还有键盘手,三人站在一边闲聊。
没人搭理自言自语的她。已经习惯了。
她最近总这样,像在说服谁。也许在说服自己。
大槻悠悠子攥拳,眉头紧皱,目光如刀。
“这是最后一场,”她在心里说,“用全力,向自己告别。”
“走了,大槻。”咲子带着两人站在门口。
房门被她们推开,露出一条漆黑的长廊,铺着的地毯笔直,坚硬,像水。
水深则渊。
大槻悠悠子一语不发,踏入未知的前路。
........
另一间更衣室,门被推开,星歌探出半个脑袋。
只见——
一里抱紧吉他,盯着一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郁代双手紧攥歌词本,目光似钉,钻入其中,歌词本颤抖。
凉倚靠衣柜,双手抱胸,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虹夏低头坐在一角,攥着鼓槌,机械式敲击空气锣鼓。
云野悠站在最里面,背对众人,一语不发。
“外面来了很多人。”星歌站在门外。
虹夏抬头,勉强扯出一抹笑:“不是说,只有二十个能投票吗?”
星歌表情微妙:“是只有二十个能投票,但来的不止二十个。”
虹夏点头:“是吗......”
没有问多少人。不管有多少人,她都要上台。
这时,手机振动,云野悠掏出,是line。
看清后,瞳孔颤动。
“走了,悠。”虹夏带着几人站在门口。
房门被她们推开,露出一条漆黑的长廊,却隐约透着光,地毯歪出褶皱。
云野悠回神,收起手机,抄起键盘,走了。
.......
“......拜托了。”
长廊外,云野翔端着手机,目送最后一个观众进入场中。
手机另一头,沉默两秒,老友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难得开口。”
“是难得。”
“好。”
通话挂断,云野翔放下手机,忽然一阵快风灌入长廊,他发丝缭乱,侧头盯着门内通亮的舞台,一动不动。
准确的说,是盯着舞台前,评委席上的那位卫生课课长。
评委席上,卫生课课长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起身离场。
后台帘布后,咲子目光跟着父亲,上扬的嘴角缓缓收起。
随后,她干脆拉开帘布,Noc乐队的成员在灯光下大大方方亮相。
“大家,早上好!我们是Noc乐队!”咲子的嘴角又上扬了,她高挥右手,“我是队长,黑田咲子!”
她挺胸抬头,伸出手,声音洪亮地介绍自己的队员,毫不露怯。
台下掌声如雷鸣。
眼底余光瞥着这热烈的气场,心中因父亲离场而生出的褶皱缓缓抚平,黑田咲子嘴角微微上扬,目光如炬。
她转身,将麦克风递给主场吉他手,大槻悠悠子。
大槻接过,挺胸伫立,目光扫过台下众人,却意外发现,除了原定的二十人以外,还多了不少人。
但......
她目光瞬间锁定评委席上空缺的席位。
某个人不在。
“那么,”她手中的麦克风缓缓颤抖,指尖泛白,“第一首歌。”
她眉头紧皱,目光似刀。
“《我的一切,全部宣泄!》!”
吉他骤然轰鸣,音符咆哮着从琴弦钻出,刹那间,密闭的房间泛起黄沙,厮杀的马蹄轰然征踏!
怒目圆睁,咆哮着冲锋,仿佛要到世界的尽头!
——“灼热在喉尖的词句 吞咽而下 又一次伪装~”
她昂着头,娇小的胸间浩浩荡荡。
抱歉,但我不会放水!
全力以赴,这就是我的回答!
以此送别我的第一段乐队生涯!
灯光一晃,她的脸流下深邃的光影,如刀的目光却生生不息。
大槻用力呐喊,指尖纷飞的速度再次加快。
——“击碎琉璃之壁 终于 释放真正的声音~”
漫天黄沙中,头马的征蹄越溅越快,身后的几匹马逐渐脱节,瞪着蹄影,不甘嘶鸣。
黑田咲子瞪着大槻悠悠子昂头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那个家伙,到底在干嘛?!
她努力想要维持的平衡,现在开始东倒西歪。
就在此时,一滴汗水飞溅琴弦,顷刻打乱原先的天平,杂音骤现。
不好!
她瞳孔一缩,努力想要掰回天平,心里却生出一层又一层的,波浪一样的褶皱,指尖发颤,杂音愈演愈烈。
身后的鼓手也没好到哪去,吉他的加速让她的手已经快要抽筋了,可即便如此,她也只是拼命咬牙,鼓槌拼命地想比上一次更快。
再快点!再快点!
汹涌鼓槌玩命砸下,飞溅出来今早的记忆碎片——
吉他被掏出,琴包里显露一张白纸,退团申请的字样刻入眼眸。
她弯着腰,似乎这样更好发力,身上的肌肉止不住颤抖,可她仍然咬着牙,鼓槌玩命似的落下。
抱歉......
她其实想过去找吉他手说话,也想过调和吉他手与贝斯手的矛盾,但想来想去,却总是低着头,只有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脸时才敢说出口。
抱歉......
祝君,一路顺风!
键盘手忍住剧烈的心跳,拼命拉长呼吸,不然下一秒手指就会颤抖,杂音只会越来越多。
这可不行!她咬着牙。
必须要,掩住队长的杂音!
明明还好好的,都是那个大槻突然加速的错!害得队长都乱了!
键盘手只能更加拼命,琴键一心两用,一边跟上节奏,一边掩盖杂音。
可大槻悠悠子不闻不问,自顾自地弹奏,自顾自地高歌。
半空中,飞溅的汗水被灯光折射出过往的记忆碎片。
有叉着腰争吵,也有演出结束时的对视,有猛地拍桌,精益求精的严谨与苛刻,也有跷二郎腿,漫不经心的偷欢与耍闲。
回望往昔,虽然让她生气的场景偏多,但不可否认,她......她们也曾开心过。
副歌切入,大槻像水一样滑弦,漫天黄沙的世界里,那匹征马不再轰鸣,蹄声渐渐被绸缎一样的黄沙温柔裹住,停在了绿树与秋黄灌木围绕的绿洲,俯身饮水。
火烧似的喉咙渐渐浸润。
再怎样轰鸣的征马,也有嘶哑的一刻,现在,她累了。
也许安逸就是一匹征马最后的结局吧?
一切都随风吧,结束了。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有人惊诧,有人不屑,也有人仍然沉默,但眼睛始终盯着。
这时,后台帘布被拉开一角,虹夏探出半个脑袋,盯着台上的Noc乐队。
“这就是我们的对手吗,”虹夏抿着唇,“吉他果然不容小觑呀!”
她顿了顿。
“其他人也有所进步。”
“放心。”云野悠摇摇头。除此之外没再多说。
其他人默默点头。
结果已然确定,怎么放不下心呢。
忽然,众人神色一滞。
舞台上,所有灯光聚焦于大槻,只见她猛地一踏,汗水如流星飞溅,指尖再度翻涌,音箱骤然咆哮!
安逸绝不是一匹征马最后的结局!
补给完毕的它仰头咆哮,征蹄再一次踏在黄沙上,要将轰鸣再一次响彻世界!
既然选择了冲锋,那就冲锋直到世界的尽头,直到死!
此刻,锣鼓玩命儿一砸!
——“呐喊吧!这份心意 以近乎崩坏的力度 紧拥~”
——“呐喊吧!我的全部 此刻全部释放 乘着这段旋律~”
她要将心间积蓄的一切都宣泄出来,只为了这一场盛大的结束!
也为了,配得上这份第一!死都要实至名归!
这时,她呐喊之余瞥到那个席位,不知何时已然坐着一人,面无表情地盯着上面的她们。
嘴角上扬,轻蔑一笑。
黑田咲子也注意到了,她猛地吐出一口气。就算有杂音又怎样,爸爸来了,稳了!
灯光一闪,一曲落幕,大槻冲天一指,脸上阴影流动,看不清表情。
接下来,是第二首,第三首。
三首歌,是规则,亦是为了公平。
片刻后,Noc乐队演出结束,全员汗如雨水。
大槻悠悠子不住喘气,抱着吉他,眼神望着台下,有些恍惚了。
已经,全力以赴了吗?
背后的鼓手低头,剧烈喘气的声音好像被扯破的风箱,她脚下,原本明亮的原木地板此时湿了一圈,黯淡下来。
啪嗒——
鼓槌落地,几滴枯萎的血飞溅。
鼓手眼前的世界恍惚了,腰完全直不起来。
结束......了。
黑田咲子盯着台下父亲的身影,嘴角上扬,得意一笑。
那就怎样?还不是赢定了!
键盘手盯着咲子的身影,骤然松了口气,挽着鬓间发丝,莞尔一笑。
台下沉默两秒,掌声骤然响起,有人吹口哨,有人高喊,也有人一动不动。
她默默数了数,大概有10个人在鼓掌。
但慢慢的,掌声越来越多,大槻发现观众的眼睛好像都在和她对视。
噗呲一笑,轻轻摇头。
手臂轻轻颤抖。
已经一点都不剩了。
再见了,乐队。她在心里轻轻地说。
“......请各位多多支持!”耳边还传来队长黑田咲子的声音,“谢谢!”
大槻自顾自鞠了一躬,自顾自地离开了,掀开帘布,对着里面的团结乐队点点头。
“加油。”她说,接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虹夏一怔,轻轻点头。
“走吧,”她看向众人,轻笑着伸出手,“到我们了。”
没有疑惑,他们默契地将手叠在一起。
黑田咲子三人走了进来,瞥了他们一眼,噗呲一声就走入长廊,什么也没说。
但他们视若无睹。
“团结——”
虹夏的目光如春风般拂过每一个人的脸庞,嘴角缓缓上扬。
终于到我们了呢。
不管结果怎样,我们还是站在了这里呢。
“万岁!”x5
手掌重重挥下!
下一秒,他们噗呲一笑,一头闯入了帘布之中,像闯入了另一片世界。
漆黑的长廊中,大槻悠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沉默地站了两秒后,才肯转头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