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的仓库里,尘埃在从破损屋顶漏下的、稀薄的天光中缓缓浮动。
远处那恐怖的嗡鸣声已经渐渐平息,但空气中依旧残留着令人心悸的能量余韵,仿佛一头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巨兽狼吞虎咽之后,正在打着盹,随时可能再度睁开眼睛。
金蕊靠在墙角,身体依旧呈现着那种不正常的半透明状态,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金色的光点在缓缓流动,又被一层微弱的暗红光芒压制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曾经保养得完美无瑕,修长的指甲上涂着精致蔻丹,此刻却呈现出一种近乎琉璃的质感,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我……还活着!”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海中混沌的恐惧和绝望,留下一个清晰得令人战栗的事实——
“活着真好!”
而让她活下来的,是眼前这个男人。
金蕊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小杜子身上。
他正背对着她,蹲在仓库门口,小心翼翼地从门缝里往外张望。那身原本华贵无比的锦衣,此刻沾满了污泥、灰尘和不知名的污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后背还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他头发乱得像鸡窝,上面甚至还挂着一片不知从哪儿沾来的枯叶。额头上那个大包又青又紫,配上他那副贼头贼脑、探头探张望的模样,实在是……狼狈到了极点,甚至有些可笑。
可金蕊看着他,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那个她以为早已逃之夭夭、恨不得离她这个魔窟妖女越远越好的人,在那个所有人都自身难保、所有人都被恐惧攫住的时刻,如同一个疯子般,撞开她的房门,冲到她面前,将一块散发着温暖光芒的玉佩,毫不犹豫地按在她的眉心。
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不是算计,不是权衡,甚至不是英勇就义的慷慨激昂,而是一种纯粹的、近乎本能的——急切。就好像他如果不这么做,就会失去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你为什么会回来?
这个问题如同附骨之疽,钻进金蕊的脑子里,让她无法思考其他任何事情。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是什么人。鎏金阁的花魁,黄金帝国最精致的笼中鸟,同时也是帝国最隐秘的“清道夫”之一。她用美貌和柔情编织陷阱,替芙蕾雅大人处理那些“不干净”的人和事。她见过太多人性的丑恶与软弱,也亲手埋葬过太多不该存在的秘密。
她早就习惯了用虚假的笑容和算计的眼光看待每一个人,包括这个误打误撞撞进鎏金阁的“杜公子”。
她最初接近他,不过是因为他身上那股与帝国格格不入的“新鲜感”,以及他可能带来的、关于“外来者”的情报。她陪他饮酒作乐,听他吹嘘那些不知真假的冒险经历,在他面前扮演一个温柔解语的花魁,心里却时刻盘算着如何从他嘴里套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她从未想过,这个在她眼里不过是“猎物”和“棋子”的男人,会在她生命最后的时刻,成为她唯一的救赎。
“喂,外面好像……暂时安全了?” 小杜子回过头,压低声音说道。
看到金蕊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那眼神……怎么说呢,有点奇怪。不像以前那种带着钩子的、让人心痒痒的媚意,也不像刚才那种绝望崩溃的空洞,而是一种……他形容不上来的、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样的打量。
“咋了?我脸上有花?” 小杜子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脏兮兮的脸,触手是一层干涸的泥垢,“哦,可能是太脏了。没办法,刚才钻了狗洞……不是,排水沟。嘿嘿,见谅见谅。”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在脏脸上显得格外白的牙齿。
金蕊没有说话,依旧那样看着他。看着他那傻乎乎的笑容,看着他那浑然不觉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大事的、稀松平常的表情。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种感觉太久违了。久到她几乎忘记了,原来被人不顾一切地拯救,是这样的感觉。不是因为她有价值,不是因为她有用,仅仅是因为……他想救她。
“杜公子。” 她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比方才平稳了许多。
“嗯?” 小杜子正忙着把头发上那片枯叶摘下来,随口应道。
“你为什么要救我?”
小杜子摘叶子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挠了挠头,转过身来,看着金蕊。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他有些不习惯。
“呃……这个嘛……” 他想了想,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就听到你在喊,说你还不想死,想活下去……那声音太惨了,我听着心里头堵得慌。然后腿就不听使唤,自个儿就跑回去了。”
他说得很随意,仿佛只是在描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末了,他又补了一句,带着几分自嘲:
“再说了,我在你们鎏金阁白吃白喝那么多天,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变成灰吧?那我成什么人了?白眼狼嘛!”
金蕊听着他这番“理由”,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吃白喝?就因为这几天的款待,他就愿意冒死冲回来救她?
要知道,她对他的“款待”,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那些温柔,那些体贴,那些让他飘飘然的赞美和崇拜,全都是为了榨干他价值的工具。
可他不知道。
或者说,他不在乎。
金蕊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半透明的手,指尖微微颤抖。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双手,好像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活着”的温度。
“杜公子。” 她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柔。
“又咋了?” 小杜子正蹲在地上,试图把鞋底一块黏糊糊的、不知是什么东西的污渍刮掉。
“你那个玉佩……很珍贵吧?”
小杜子动作一滞,摸了摸胸口——那里原本挂着玉佩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他脸上闪过一丝肉疼,但很快又故作大方地挥挥手:“嗨,也没什么,就是一个前辈送的护身符。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嘛!能用它换你一条命,不亏!”
不亏。
这两个字,如同两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金蕊的心上。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快,让小杜子吓了一跳,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哎!你别乱动!你现在这身体状况……” 他连忙站起来,想去扶她。
金蕊却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然后,在小杜子惊愕的目光中,她缓缓地、郑重地,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
“杜公子救命之恩,金蕊无以为报。” 她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意,“从今往后,奴家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小杜子愣住了。
看着眼前这个深深鞠躬的女子,看着她那半透明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脆弱身影,听着她那掷地有声的话语,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别别别!什么你的我的!大家都是文明人,不讲这套!” 他连忙上前,想把她扶起来,又不敢贸然触碰她,两只手悬在半空,尴尬得不行,“你先把身子养好,其他的事,日后再说!日后再说!”
金蕊直起身,看着他那副慌乱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一次的笑容,不再是鎏金阁里那种精心雕琢的妩媚,也不再是劫后余生时那种带着茫然的脆弱,而是一种淡淡的、带着某种释然和新生的温暖。
“好。” 她轻声应道,“我听你的。”
小杜子被她这句“我听你的”说得心头一跳,赶紧移开目光,假装去检查仓库的其他角落,嘴里嘟囔着:“那个……你先休息一下,我看看这仓库有没有后门,咱们得赶紧离开这儿,这地方不安全……”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仓库深处走去,脚步有些慌乱。
金蕊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耳根处那一抹可疑的红晕,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枚被小杜子塞进她怀里的、此刻正散发着微弱暗红光芒的玉佩。玉佩温热,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轻轻握住那枚玉佩,将它贴在胸口,感受着那温暖的力量,正一点点地,将她体内那冰冷的、濒临崩解的金色能量,缓缓压制、抚平。
“自由自在地活下去吗……”
她低声重复着自己在那绝望时刻喊出的话语,目光落在小杜子那正在仓库角落里笨拙地翻找着什么的背影上,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光芒,不再是黄金赋予的、虚假的璀璨,而是一种属于她自己的、真实的、正在努力燃烧的微光。
也许,跟着这个傻乎乎的男人,真的能找到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一个不需要戴着面具、不需要算计人心、不需要为黄金帝国卖命的世界。
一个可以自由自在地活下去的世界。
金蕊握紧了手中的玉佩,仿佛握住了那一线渺茫却真实的希望。
破旧的仓库里,尘埃在稀薄的天光中缓缓浮动。
小杜子蹲在仓库角落,对着一堆落满灰的杂物翻翻找找,试图找出一件能穿的衣服给金蕊换上——她那一身华贵的金红色长裙此刻半透明得如同蝉翼,走光风险极大,而且在这满地灰尘的破仓库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翻出一件不知道哪个年代的破旧粗布斗篷,抖了抖灰,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正要说“先披上凑合凑合”,结果一回头,整个人僵住了。
金蕊正背对着他,将那件半透明的金红色长裙缓缓褪下。
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却依旧保持着骨子里的优雅。
那半透明的肌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微光,纤细的肩胛骨随着动作微微起伏,如同蝴蝶振翅。
“噗——!!!”
小杜子鼻血一下喷出来,手忙脚乱地转过身,差点把手里那件破斗篷扔出去。他感觉自己的脸从脖子根一路烧到了天灵盖,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狂跳。
“我我我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你你你继续!不,我的意思是,你换你的!我不看!绝对不是故意的!这破地方就这么大我也没办法……”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声音因为紧张而变了调,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金蕊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侧过头,看到小杜子那副恨不得把头埋进墙缝里的窘迫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弧度。
她认识他这些天,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慌乱。之前在鎏金阁,他虽然也经常被姐姐们逗得面红耳赤,但那种羞涩里总带着几分故作镇定和油滑。而现在这种纯粹到骨子里的慌张,反倒让她觉得……有点可爱。
“杜公子,” 她故意放慢了动作,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虚弱,“奴家现在这身子,连站都站不稳,哪有心思做别的?你大可不必如此紧张。”
“我、我没紧张!我紧张什么!我堂堂正正男子汉!坐怀不乱柳下惠!” 小杜子梗着脖子,声音却越来越小,底气明显不足。
金蕊轻笑一声,不再逗他,将那件破旧的粗布斗篷披在身上,系好带子。斗篷虽然破旧,但足够宽大,将她那半透明的身体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她扶着墙,缓缓转过身,轻声道:“好了。”
小杜子这才小心翼翼地转过头,看到她裹着那件灰扑扑的斗篷,虽然依旧掩不住那身段和气韵,但总算不那么“晃眼”了,暗暗松了口气。
他走过去,想扶她坐下休息,又想起刚才的尴尬,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指了指墙角一堆相对干净的稻草:“你先坐那儿歇会儿,我去看看能不能弄点水和吃的。这破仓库应该有后门,咱们得在天黑之前找到落脚的地方。”
他说完,也不等金蕊回应,转身就往仓库深处走去,脚步飞快,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金蕊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她缓缓坐到那堆稻草上,将冰凉的双手拢在袖中,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藏在怀里的、带着他体温余热的玉佩。
“杜公子。”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正在翻找东西的小杜子耳中。
“又咋了?” 小杜子头也不回,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慌乱。
“你叫什么名字?”
小杜子翻东西的动作停了下来。他转过身,隔着半个仓库的昏暗光线,看着那个裹在破旧斗篷里、却依旧美得不像真人的女子,挠了挠头。
“我姓杜,单名一个宁……算了,你叫我小杜子就行。大家都这么叫。”
“小杜子……” 金蕊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仿佛在品味什么珍贵的滋味,然后抬起头,那双曾经流转着无数风情的眸子,此刻清澈如水,带着一丝认真的光芒,“那你也别叫我金蕊了。那不是我的真名。”
小杜子一愣。
金蕊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依旧半透明的手,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本姓沈,闺名一个‘澜’字。波澜的澜。我娘说,希望我这一生,能像水一样,自由自在,不被任何东西束缚。”
她抬起头,对小杜子露出一个淡淡的、带着一丝苦涩和释然的笑:“可惜,我这前半辈子,不但没自由,还把自己活成了一座金色的囚笼。”
小杜子看着她那抹笑容,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的词汇量实在匮乏,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沈澜……挺好听的。比金蕊好听。”
金蕊——不,沈澜,听到他这句笨拙的夸奖,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如同阴霾中透出的一缕阳光,让整个灰扑扑的仓库都仿佛亮了几分。
“谢谢。” 她轻声说。
小杜子被她那笑容晃了一下眼,赶紧移开目光,假装去检查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嘴里嘟囔着:“不客气不客气……你等着,我去找吃的!”
说完,他一溜烟钻进了仓库深处的阴影里,留下沈澜一个人坐在稻草堆上,嘴角含笑,轻轻握着那枚温热的玉佩。
没过多久,小杜子还真有收获。他在仓库角落一个落满灰的木箱里,翻出了半袋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干粮——一种帝国常见的、用金麦粉烤制的硬面饼,硬得能当板砖使。还有一小坛封着泥的清水。
“将就着吃点吧,虽然硬了点,但至少没坏。” 小杜子把面饼在水里泡软了,递给沈澜。
沈澜接过那块泡得软烂、卖相着实不佳的面饼,没有嫌弃,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她确实饿了,而且身体正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需要补充能量。
小杜子自己也啃了一块硬邦邦的干饼,嚼得嘎嘣响,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等咱们安顿下来,哥哥我带你去吃好的!这破饼子,狗都不吃!”
沈澜抬眼看他,嘴角含着笑意:“杜公子还会做饭?”
“那必须的!” 小杜子一拍胸脯,牛皮吹得震天响,“想当年我在外面闯荡,风餐露宿的,什么野味没烤过!不是我吹,我烤的兔子,那叫一个外焦里嫩,撒上点盐巴和孜然,神仙吃完都站不稳!”
他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仿佛此刻手里拿的不是硬饼子,而是什么山珍海味。
沈澜静静地听着,看着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眼中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她知道他多半在吹牛。但她不介意。
甚至,她觉得他吹牛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那……等我们安顿下来,杜公子可要给奴家露一手才好。” 她顺着他的话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期待和崇拜。
小杜子被她那软绵绵的语调一激,更是来劲了:“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到时候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因为他看到沈澜正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不再是鎏金阁里那种带着算计的妩媚,而是一种真实的、温暖的、仿佛在看什么珍贵东西的光芒。
他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后面的话全忘了。
“……真正的什么?” 沈澜歪了歪头,轻声追问。
“真、真正的……” 小杜子咽了口唾沫,脑子一片空白,“真正的……那个……烤兔子!”
沈澜掩嘴轻笑,眼波流转间,那破旧的斗篷和灰扑扑的仓库,仿佛都黯然失色。
小杜子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啃饼子,心里却在疯狂呐喊:完了完了完了,这女人笑起来要人命啊!老子顶不住了!
他并不知道,此刻沈澜心里也在想着同样的事情:这个傻乎乎的男人,好像……越来越顺眼了。
外面的世界,依旧笼罩在金之肃正的阴影下。
帝国的废墟中,到处是灰白色的粉末和残破的建筑。金律卫的巡逻声偶尔从远处传来,带着机械的冰冷。
但在这一隅破旧的仓库里,一对刚刚从死亡线上逃出来的男女,正对着一块硬得能砸死人的干饼和一坛清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男的吹牛不打草稿,女的含笑静静聆听。
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生长。
那是一种比黄金更珍贵、比帝国更恒久的东西。
它的名字,叫做真心。
破仓库的屋顶有几处破损,星光从缝隙中漏下来,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夜风从缝隙中钻进来,带着几分寒意,吹得角落里的稻草沙沙作响。
小杜子抱着一堆从仓库深处翻出来的干草,小心翼翼地铺在墙角。这些干草已经有些年头了,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但总比直接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强。
“凑合着睡吧。”他拍了拍干草堆,回头对沈澜说道,“这破地方条件有限,等明天天亮,我再想办法找点更好的。”
沈澜裹着那件破旧的斗篷,缓步走到干草堆旁。她的动作依旧有些虚弱,但比起之前已经好了不少。她低头看了看那堆干草,又抬头看了看小杜子,嘴角微微上扬:“杜公子倒是体贴。”
小杜子被她这一眼看得耳根发热,赶紧别过脸去:“你少、少来这套!我这是怕你冻死了,没人给我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