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还在向上。
湿滑的苔藓和冰冷的水汽混在一起,让每一次落脚都心惊胆战。脚下暗河的咆哮声被岩壁部分隔绝,变成一种沉闷的、持续不断的背景嗡鸣,像某种巨大的、沉睡的野兽在呼吸。空气依旧清冽潮湿,但那股源自“神宫”核心的、甜腻的“错误”气息,在这里几乎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沉重的土腥味和矿物气息,仿佛我们正在逆着时间,走向某个被遗忘的源头。
我(王胖子)被Shirley杨和秦娟架着,左臂的疼痛在潮湿和攀爬的双重折磨下,变成了持续的、钝刀子割肉似的折磨。但脑子却因为刚才看到的壁画,变得异常清醒,甚至有些亢奋。那些用简陋工具在坚硬岩壁上刻下的线条和色块,比任何文字都更直接、更残酷地诉说着一段被尘封的恐怖历史。
“前面…还有。” 打头的格桑突然停下,他的声音在狭窄的石阶上带着回音。他侧身让出空间,手电光照亮了前方岩壁又一片相对完整的壁画区域。
我们挤过去,手电光交织在一起,贪婪地舔舐着岩壁上那些沉默了数千年的图像。
这一片的壁画,风格与下面那幅宏大的祭祀场景一脉相承,但内容却更加具体,也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壁画被分割成了几个连续的、如同连环画般的场景。
第一幕:描绘的似乎是发现。一群穿着兽皮、用简单骨饰装扮的古人(身形比祭祀者更“原始”),惊恐地围聚在一个地面裂口(用粗黑线条表示)旁。裂口中伸出 扭曲的、非自然的暗红色“触须”(与“癌变”物质极其相似!),缠绕、拖拽着附近的动物(鹿?羊?)。古人脸上的表情被刻画得极其生动——张大的嘴(表示尖叫),向后仰的身体(表示恐惧和退缩)。但在恐惧中,也有个别人 做出 跪拜的姿势。
“他们 最初 把 这 ‘裂口’,或者说 ‘神宫’ 泄露 出来 的 ‘错误’, 当作 某种 ‘神迹’ 或 ‘恐怖 的 自然现象’。” 秦娟低声解读,手指虚划过那些惊恐的人形,“恐惧 与 敬畏 是 一体 的。”
第二幕:时间似乎推进了。古人建造了简陋的石台(就是下面壁画里那个祭坛的雏形?),开始在裂口前摆放 祭品。最初是狩猎得来的野兽(完整的动物尸体),后来出现了打磨过的玉石(简单的玉块、玉环),刻画着粗糙符号的陶罐。壁画显示,献上祭品后,裂口中伸出的“触须”会 暂时 缩回,或者变得 温和。
“他们 在 尝试 ‘沟通’ 和 ‘交易’。” Shirley杨语气沉重,“用 祭品 换取 短暂 的 ‘平安’。这 形成 了 最初 的 祭祀 传统。”
第三幕:祭品的“升级”。壁画上开始出现被绳索捆绑、神情 或 麻木 或 绝望的活人!有男人,有女人,甚至还有身形 较小的儿童!他们被驱赶着,走向裂口,然后被那些暗红的“触须”卷入黑暗。而献祭活人之后,壁画显示裂口不仅 平静,周围 的 土地(用绿色波纹表示)甚至 会 变得 更加 ‘肥沃’(植物生长更茂盛?)!
“活祭…” 秦娟捂住了嘴,声音哽咽。Shirley杨的脸色也难看至极。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用同类的生命去“喂养”那未知的恐怖,换取族群的生存或利益… 这是何等的绝望与残酷!
“看 这里。” 格桑的藏刀刀尖,指向活祭场景旁边一小块 附加的壁画。那里画着几个服饰 相对 精致(出现了简单的织物纹理)、头戴 羽毛或骨冠的人,他们围坐在火塘边,中间 摆放着龟甲或兽骨(占卜?),表情 严肃,似乎 在 争论 什么。其中一人手指向裂口,另一人手指向天空的星辰(还是那几颗排列诡异的亮星)。
“部族 的 ‘智者’ 或 ‘祭司’ 阶层 出现了。” Shirley杨分析,“他们 不 再 满足 于 单纯 的 献祭 换取 平安,开始 试图 理解 这 裂口 的 本质,以及 它 与 星辰(或许代表更宏大的规律或力量)的联系。”
第四幕:理解与探索的尝试。壁画上出现了更复杂的仪式:祭司们围绕裂口舞蹈(动作夸张),吟唱(用波浪线表示声音),泼洒 某种 液体(可能是血或药汁)。更有甚者,出现了一小队 精心挑选的勇士(或“持钥者”?他们身上画着特殊的个人标记),携带着武器(石斧、长矛)和类似 “信物” 的 东西(就是之前看到的圆圈加点加波纹符号),沿着 一条 新 开凿的、通向 裂口 深处的 狭窄 通道,义无反顾地走了进去!他们的背影,决绝中透着悲壮。
“他们 派 人 进去 了…” 我喃喃道。结果我们都知道。胶质坟场里那些跨越时代的遗物,就是答案。但古人当时的勇气和决断,依然让人震撼。
第五幕:也是这幅连环画的最后一幕,最大,也 最 触目惊心。描绘的是一场超大规模的终极祭祀。
无数古人(用密集的小人表示)跪满了裂口周围的山坡和平地。中央的石台祭坛被扩大、加高,装饰着更多的 玉器和彩色的羽毛。祭坛上,堆积如山的牲畜、玉器、陶器,以及…数量更多的、被捆绑的活人祭品!这些活人祭品不分男女老幼,表情 麻木,如同 待宰 的 牲畜。
而在祭坛正前方,对着裂口的方向,所有的祭司和大部分族人,以 一种 极度 谦卑 甚至 是 癫狂的姿态,五体投地,集体跪拜!
他们跪拜的对象,不再是模糊的“神迹”或“自然之力”。壁画用浓重的黑色和暗红色,在裂口上方的虚空中,勾勒出一个巨大的、模糊的、难以名状的阴影!那阴影没有固定的形状,边缘 不断 蠕动、变化,但 从中 伸出 了 无数 只 “手”的阴影!
那些“手”的阴影,同样 扭曲、细长,有些 像 人 手,有些 则 是 兽爪 或 更 怪异的 肢端。它们向下 探出,笼罩着 整个 祭坛 和 跪拜 的 人群,仿佛 在 接受 供奉,又 像 是 随时 会 将 一切 攫取、吞噬!
“深渊 中 伸出 的 ‘手’…” 秦娟声音 颤抖得 几乎 不成调,“他们 最终 … 将 这 ‘裂口’,这 ‘错误’,具象化 成了 一个 有 ‘意志’、有 ‘形态’(哪怕是阴影)的 … ‘神只’ 或 ‘邪灵’!他们 在 跪拜 它!祈求 它!甚至 … 试图 ‘侍奉’ 它!”
Shirley杨死死盯着那团阴影和无数的“手”,脸色惨白:“不…不止 是 ‘神只’。看 那 阴影 的 核心 位置…虽然 模糊,但 隐约 能 看到 一个 … 眼睛 状 的 轮廓!和 鹧鸪哨 笔记 里、‘神宫’ 墙壁 上 那些 最 古老 的 ‘巨眼’ 符号…几乎 一样!”
巨眼!“神宫” 的 标志!古人 将 “神宫” 泄露 的 “错误” 力量,与 “神宫” 本身(或其中某种存在)联系 了 起来,并 将其 塑造成 了 一个 受 祭祀 的 对象!
“扭曲 的 互动…” 我倒吸一口凉气,左臂 的 印记 突然 传来 一阵 微弱的、仿佛 被 无数 冰冷 视线 注视 的 悸动!“古人 用 祭祀 试图 安抚 或 利用 ‘错误’,而 ‘错误’(或 其 背后的 存在)似乎 也 ‘接受’ 了 这种 互动,甚至 … 在 ‘享受’ 或 ‘引导’ 这种 祭祀!形成 了 一个 可怕 的 循环!”
“看 壁画 的 边缘…” 格桑突然开口,他的“山灵”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藏刀指向最后一幅壁画右下角 极其不起眼的位置。
那里,用几乎 淡 到 看不清的颜料,画着 一个 背对 着 跪拜 人群、独自 站立 在 悬崖 边(就是我们所在的这种石阶平台?)的 小小 人形。这个人没有跪拜,而是 抬头,望向 天空(或 壁画 上方 的 岩壁?),手中 似乎 捧着 什么 东西(太小,看不清)。他的姿态,与 周围 狂热 的 跪拜 场景 格格不入,透出 一种 孤独 的 、 清醒 的 … 悲哀 与 决绝。
“这 是 谁?” 秦娟眯起眼睛。
“可能 是 祭司 中 的 ‘异见者’,” Shirley杨猜测,“或者 是 某位 看清 了 真相、却 无力 改变 的 ‘持钥者’。他 没有 参与 这 场 终极 的 疯狂,而是 在 寻找 … 别的 可能。”
别的可能?
壁画到这里,彻底 结束了。后面又是大片的岩壁和向上延伸的石阶。那个孤独的小人,他 找到 了 吗?他 手中 的 东西,是 希望,还是 另一个 绝望 的 开始?
我们沉默地站在这片跨越数千年的恐怖叙事前,久久 无法 言语。暗河的咆哮,此刻听来,像 是 无数 祭品 和 牺牲者 的 亡魂,在 深渊 之下 发出 的 永恒 悲鸣。
古代文明与“神宫”(或其“错误”)的互动史,是一部从恐惧到屈服、从试图理解到最终陷入集体癫狂的绝望史。而我们,在这历史长卷的末尾,踩着 先行者 的 血迹 和 骸骨,继续 前行。
“走 吧。” 最终,是格桑嘶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背了背 胡八一,转身,踏上 继续向上的石阶。
“那 个 小人…” 秦娟最后 看了一眼壁画角落那个孤独的身影,低声说,“他 看 的 方向…好像 就是 我们 要 去 的 方向。”
我们抬起头,看向 石阶 尽头 的 黑暗。
那里,是 古人 集体 跪拜 的 深渊 之 上。
也 是 那个 孤独 的 身影,最后 眺望 的 … 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