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豪缩在阴影里闷头灌啤酒,偶尔插句“伯尼,你老家哪儿的?”,话音刚落就被姑娘的笑声盖过去。
他向来心高气傲,极少伏低做小,更别说对这种拎不清的洋瘪三陪笑脸。
可如今连姿态都摆到尘埃里了,对方却当他透明,只顾着跟姑娘们打情骂俏——明摆着把他当提款机耍。
怒火在胸口冲撞,手里啤酒罐被捏得吱呀作响,铝皮都凹下去一大块。
万大余光一扫,立刻丢开麦克风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豪哥,缓口气,我来兜着。”
话音未落,他抄起一瓶轩尼诗,笑嘻嘻往伯尼那边一凑:“哎哟!这热闹不带我?来来来,先干三杯暖场!”
几轮猛灌下来,伯尼已搂着万大脖子喊“兄弟”,俩人勾肩搭背,聊得比亲哥俩还热乎。
最后万大一拍大腿:“走!蒸个桑拿,汗一出,啥烦心事都没了!”
伯尼工程师当场拍板:“走!我最爱蒸完搓背!”说着腾地站起,裤腰带都忘了系严实。
张子豪暗自松了口气——按原计划,桑拿房才是正戏开场的地儿,碎纸机的事,全看这一泡汗蒸得够不够透。
他刚扬起嘴角想开口,腰间大哥大突然炸响,铃声刺耳得像警报。
他一把掏出来,按下接听键:“喂?”
“豪……豪哥……救我……”
鸡雄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哭腔。张子豪浑身一激灵:“鸡雄?谁动你了?人在哪儿!”
“有骨气餐厅……快……他们要剁我手指……”
张子豪心头一紧,随即咬牙稳住:“撑住!我马上杀到!”
电话一挂,他眉头拧成死结——谈判箭在弦上,自己却得临阵脱逃。
就像彩礼塞进女方家门,婚房钥匙刚焐热,司仪都站上台了,新郎却得拔腿跑路。
憋屈得五脏六腑都在冒烟。
万大见状,急忙凑近:“豪哥,出啥岔子了?”
“我得马上走。”
“啊?”万大愣住,“那待会怎么谈?”
张子豪喉结上下滚动几下,眼珠一转,狠下心:“你先探探他底牌,明早我再约他深聊。”
万大迟疑片刻,点头:“行,我试试水温。”
张子豪转身欲走,忽又折返,从裤兜里哗啦掏出一沓钞票塞进万大手里:“让他尽兴——今晚不能黄!”
九十九拜都拜完了,差这一哆嗦?
冲出KtV,他一脚油门踩到底,轮胎嘶吼着撕开夜色。
心里火烧火燎,又堵着股邪火:鸡雄这节骨眼上捅什么篓子!
连闯三个红灯,车子横甩进“有骨气餐厅”停车场,引擎都懒得熄,人已撞开车门飞奔进去。
店里冷冷清清,只剩几个古惑仔瘫在卡座里吹牛打屁。
张子豪目光一扫,没见鸡雄,转身冲上二楼,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就听见沉闷的击打声混着断续哀嚎从包厢里砸出来——
“住手!”
他一个箭步跨过门槛,厉喝如雷。
鸡雄蜷在地板上抽气,鼻血糊了一脸,周围三四条汉子轮番踹他腰眼,鞋尖上还沾着没擦净的酱汁。
邻桌坐着个气场压人的主儿,正慢条斯理地啜着一盏热茶。
“住手!都给我停下!”张子豪嗓门一炸,震得玻璃窗嗡嗡颤。
几个混混动作一顿,纷纷收拳回头,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脸上。
唯独一人不买账,照旧狠踹鸡雄腰眼,踢完还嫌不解气,抄起旁边那张铁脚折凳,抡圆了就要砸下去。
张子豪箭步抢前,却被几条胳膊横着架住,硬生生卡在半道。
“黑哥!”他扭头盯住那喝茶的大佬,“有事摊开讲。”
大埔黑眼皮都没抬全,只斜睨他一眼:“哦?你认得我?”
张子豪扯出个熟稔的笑:“大埔黑,黑哥——港岛混迹的,哪个没听过您名号?”
“少来这套。”大埔黑面沉如铁,目光扫过地上蜷缩的鸡雄,“这小子,你罩的?”
“黑哥赏脸,叫兄弟们收收手。”
“赏脸?你算哪根葱?”拎凳那人啐了一口,反手又朝鸡雄背上砸了两下,打得人连抽气都断了。
张子豪指节捏得发白,脸上却纹丝不动:“张子豪,外头朋友给点薄面,喊一声豪哥。”
“张子豪?”大埔黑嗤笑出声,“听都没听过。现在连阿猫阿狗都敢穿西装摆架子了?”
“黑哥,您划道儿,我接着。”张子豪吸了口气,把喉头那股腥气硬咽回去。
“你兄弟开茶餐厅,撬我马子——你说,怎么了结?”大埔黑慢悠悠续上茶,一口闷尽,杯底磕在桌面响得清脆。
张子豪静了三秒,点头:“错在我兄弟。黑哥教训过了,我再包个厚礼,五十万,一分不少。”
旁边混混把折凳往地上一掼,吼得震耳:“嘿!谁给你的胆子,拿钱当免死牌?”
张子豪直直迎上大埔黑视线:“黑哥,您开口,只要这事能平,我全认。”
大埔黑缓缓掀开眼帘:“多少?”
“三十万!”
“不够。”他冷笑,“色戒犯了,按老规矩,五肢换命——一肢十万,五十万,少一个子儿,今晚就卸他一条腿。”
“好!”张子豪应得干脆,从内袋抽出三捆崭新钞票,“二十万现付,余数明早亲手送到您府上。”
话音未落,大埔黑端起茶碗,整碗滚水兜头泼来。
张子豪抹掉脸上的水珠和茶叶梗,一言不发拽起鸡雄就往外走。
鸡雄一路哼哼唧唧,刚踏出餐厅门槛,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豪哥……对不住……”
张子豪侧头一笑:“说这个干啥?自家兄弟,不救你救谁。”
这话一出,鸡雄头垂得更低,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吐出来。
“行了,别钻牛角尖,先养伤,正事还在后头。”张子豪随口带过,语气轻得像拂灰。
“嗯。”鸡雄点头。
“那边进展如何?”
“啊……呃……还在摸门路,暂时没动静。”他眼神飘忽,声音越说越虚。
“抓紧。”张子豪扫他一眼,面色冷得像块铁,“阿赢那边火候已到,只等假钞落地——这事拖不得。”
“明白!豪哥放心,我明天一早就去盯!”鸡雄忙不迭应承。
张子豪没接话,踩下油门,车窗外的霓虹在脸上明明灭灭,映不出一丝波澜。
心里却像堵了团湿棉絮——瞧瞧王赢手下那帮人:万大,追踪追得连鬼影都不剩,情报网铺得比蜘蛛网还密,嘴皮子滑得能在油锅里打滚;猫仔,尖东最野的车神,改车像搭积木,动手快准狠,不留尾巴;沙皮……算了。
根本没法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