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天雪城,再向北行,天地间便再无城镇与人烟。
寒风卷着碎雪掠过冰原,远处连绵起伏的雪山被厚厚冰层覆盖,山脊如同一柄柄刺向苍穹的利刃。
天空阴沉,云层低垂,天色渐暗,放眼望去,天地之间仍尽是苍白。唯有深不见底的冰谷与偶尔裸露的黑色岩壁,为这片死寂世界增添几分异样色彩。
李惊玄与苏念真已经在风雪中行进大半日。
两人此前在天雪城外与无妄、无名、无声交战,伤势尚未痊愈,此刻又要顶着刺骨寒风继续赶路,速度远不如从前。
李惊玄体内五色魂火虽能维持魂力运转,却无法让他在短时间内恢复全部伤势。每走一段路,左肩被无名拍中的旧伤便传来一阵钝痛,魂力流过那片经脉时像水淌过裂缝,总要渗出一些。
苏念真也不好受。先前与无声激战留下的伤势尚在,体内灵力运转时偶尔还会传来阵阵滞涩。她的脸色比平日更白了几分,嘴唇被寒风吹得干裂,每走一段路便要停下来调息片刻。
然而,真正让两人感到不适的,并非身上伤势,而是这片天地带来的压迫感。
刚踏入极北边界时,四周还偶尔能看见一些冰雪覆盖的低矮山丘。随着不断深入,地势逐渐变得险峻,冰川与雪峰连成一片。脚下冰层有时平整得如同镜面,有时又突然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风雪之中,更不时传来沉闷轰鸣,仿佛某种庞然大物正在遥远冰层下方缓缓移动。
苏念真停下脚步,望向前方一片被浓雾笼罩的冰原。
“这里与九域中任何一处地方都不同。”
李惊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冰原尽头矗立着几座巨大冰山,山体之间隐约可见一片狭长峡谷。峡谷深处没有风雪,反而静得出奇,仿佛所有声音到了那里都会被吞噬。
“先找一处能够避风的地方,服药调息,恢复些体力。”李惊玄收回目光,“我们现在的伤势不适合连续赶路。若遇上难以应付的东西,连脱身都未必容易。”
苏念真点头。两人沿冰崖边缘继续前行不远。有一处背风的冰裂缝。
李惊玄指着那冰裂缝:“咱俩已经逃了这大半日啦,等会天色一黑,再找地方休息补充体力,就没那么容易了。”
苏念真顺着他的指向望去,只见这冰裂缝虽不是完美的休整之地,但两人身上有伤,如再冒黑深入、可能更危险。
“好,咱们先在这休息一晚,恢复些体力,明天再走。”
当下,两人服下灵药,布下隐息法阵,相拥而眠。
第二天一早,两人恢复了些体力,伤势也好转了一点,便再开始深入这极北之地。
两人走了约莫二个多时辰,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细微摩擦声。
李惊玄立即停步,抬手示意苏念真不要出声。两人侧身躲到一块突出的黑色岩石后方,透过风雪望去——
一头形似巨狼的生灵正沿冰谷缓缓前行。
它的体型远超寻常狼兽,背脊覆盖层层灰白骨甲,四肢粗壮,爪尖在冰面上划过,留下数道深深痕迹。最令人心惊的是,它头颅两侧生着弯曲骨角,鼻端不时喷出白雾,一双暗黄色眼睛不断扫视四周。
苏念真屏住呼吸,手心微微发颤。她曾在天道阁古籍中见过关于极北之地的记载——这片冰原上栖息着与九域截然不同的兽类,古籍称之为“奇兽”。它们比九域中的魂兽更凶悍,也更诡异。
那头奇兽没有刻意隐藏行踪,却始终避开那些看似平坦的冰面。每当经过某处冰层,便停下来以爪尖轻触地面,随后才改变方向继续前行。
李惊玄看了一会儿,发现这头兽类的行动。它似乎在避开某些特定区域,尤其是那些没有风雪、过分安静的地方。
两人正准备绕行,那头奇兽却突然停了下来。
它抬起头,鼻端微微抽动,目光缓缓转向两人藏身的岩石。
苏念真心头一紧,手指已经搭上‘霜落’剑柄。
李惊玄按住她的手腕,缓缓摇头。以他们如今伤势,即使联手也未必能解决这头奇兽。一旦交手引来其他生灵,后果不堪设想。
好在那头奇兽并未立即扑来。它盯着岩石方向片刻,忽然低伏身体,四肢发力,朝另一侧冰坡疾奔而去。
数息之后,一道巨大黑影从远处雪峰后方掠过,伴随一声低沉咆哮,冰谷中顿时响起连续不断的震动。先前那头奇兽连头也不回地逃离了原本路线。
李惊玄没有追过去,只是静静等待。他悄然催动‘窃火之眼’,瞳孔深处掠过一抹幽蓝微光。在他的感知中,那头兽类逃离时肌肉紧绷、尾部紧夹、瞳孔收缩,四肢落地节奏比先前快了近一倍——那是猎物察觉天敌时的本能反应,而非寻常警惕。
片刻后,一股沉重气息从远处掠过。那股气息并未刻意针对他们,却令两人胸口发闷,连体内运转的灵力都出现短暂凝滞。
直到那股气息彻底远去,李惊玄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刚才那头兽类,实力恐怕远在我们之上。”
苏念真望着黑影消失方向,神情凝重。她将从古籍中了解到的信息简略说给李惊玄。
“这是奇兽,与九域中的凶兽、灵兽截然不同。它们不仅实力强横,似乎还对周围环境极为敏锐,知道什么地方能去,什么地方不能靠近。”
“奇兽?”李惊玄低声道,“比我之前遇到的炎焰天蟒魂兽,气息还要强。”
他顿了顿,“刚才那头奇兽并非畏惧我们,而是在躲避另一头更危险的生灵。我以窃火之眼看了它的反应——肌肉紧绷、尾部紧夹,那是猎物察觉天敌时的本能。”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仅仅是进入极北之地不久,他们便已经意识到,这里绝非凭借修为便能横行的地方。
九域之中,即使遇到实力强横的灵兽,只要能够判断对方习性与活动范围,修士尚且可以寻找机会避开,或借助地形周旋。
但极北之地的奇兽显然更加危险。它们不仅拥有惊人力量,似乎还形成了独特的生存秩序。弱者避开强者,猎物躲避猎手,甚至连强横的奇兽也会主动绕开某些区域。
这里的危险,并不只是来自某一头生灵,而是整片天地都可能成为致命陷阱。
苏念真担忧地说道:“咱们不如就在这附近找地方隐居吧。再深入,只怕会遇到比刚才那只更可怕的奇兽,到时就危险了。”
李惊玄轻轻握了一下苏念真的手,安抚道:“但这里距离外面极近。之前那无妄等人出现,如果只在这附近,怕他们很快找过来。”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再说了,这里的奇兽越恐怖,他们越不敢深入。你体内有兽王本源,或许这些奇兽感知到它的气息,不会主动攻击。只要咱们不主动猎杀它们,想来它们不会轻易动手。”
苏念真知他说的是事实。何况,除了无妄等人,之前在战斗时感知到的气息就有不少。在这里找地方隐居,实在太危险。
不过,她对李惊玄“兽王本源能威慑奇兽”的推测持保留态度。她从未确认过兽王与极北之地奇兽之间、是否存在关联,此刻也只能当作一种可能的猜测。
当下,她点了点头:“好,那咱们先休息一下,等再恢复些体力,然后再深入。”
两人服下灵药,休息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向北。却不再沿开阔冰原前进,而是尽可能贴着山壁与冰崖行走,避开那些奇兽留下的足迹。
途中,他们又远远看见几头从未见过的生灵。
一头身躯扁长、四肢如同冰柱的奇兽趴伏在冰河边缘,身体与周围冰层几乎融为一体。直到一只飞禽落在附近,它才骤然张开巨口,将那只飞禽连同大片碎冰一并吞下,随后重新伏在原地,一动不动。
还有一群背生骨刺的奇兽从远处雪坡经过。它们的体型并不算庞大,却能在陡峭冰壁上如履平地,行进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队伍中一头体型稍小的奇兽落后数丈,刚想追赶,前方领头的奇兽便猛然回头,发出一声低吼。那头小兽立即停下,直到前方生灵继续前行,才敢重新跟上。
李惊玄将这些情形看在眼里,更感知到它们体内那恐怖兽压,越发不敢大意。这里的奇兽并非只懂得凭借本能厮杀。它们有各自的活动范围,有自己的狩猎方式,甚至存在某种只有它们才懂得的规矩。若是贸然闯入,哪怕没有遭到正面攻击,也可能因为触碰某种禁忌而引来杀身之祸。
两人只能一边观察,一边谨慎前行。
又过了许久,天色已暗,他们终于越过一片连绵冰崖,进入一处更加幽深的山地。
就在这时,苏念真忽然停了下来。
她原本苍白的脸色,此刻竟比先前好了不少。此前运转灵力时隐隐作痛的经脉逐渐恢复顺畅,胸腹间的伤势也不再像之前那般牵扯疼痛。虽然还远未痊愈,但恢复速度明显超出了她的预料。
苏念真低头感受体内变化,秀眉渐渐蹙起。
就在方才,灵海中的兽王本体又动了一下。那毛绒绒的躯体扭了两扭,长长的冰丝在她灵海中飞舞起来,散发出一股奇异能量。紧接着,她体内伤势的痛楚便减轻了几分。
起初,她以为只是休养得当,伤势终于开始好转。然而连续行走下来,这种变化已经无法用寻常疗伤解释。即使她没有刻意运转功法,兽王本源也会自行流转。那股力量沿灵海深处缓缓扩散,带动体内灵力运转,仿佛在以她从未见过的方式修复受损经脉。
更令她不解的是,每当周围寒气加重,兽王本源便会出现更明显的波动。
“怎么了?”李惊玄见她迟迟没有动身,转身询问。
苏念真没有隐瞒,将自己的发现一一说出。李惊玄听完,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苏念真主动放开灵海防御,任由他一缕魂力探入经脉。
魂力刚刚接近灵海,便被一股冰冷而浑厚的力量阻隔在外。那股力量在排斥他,但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迹象,只是如同沉睡在深处的庞然大物,静静占据一片区域。
李惊玄不敢贸然深入,只能收回魂力。
“你的伤势,在这里确实恢复得比我快。但我看不出是什么原因。”
苏念真轻轻点头。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兽王本源并非普通灵力。自从知道它寄居在自己灵海中,便始终保持着某种难以言明的特殊性。
平日里,只有在她催动兽王极寒之力,或遭遇足以威胁性命的危险时,这股力量才会出现明显反应。
可如今,她什么也没做,仅仅是进入极北之地,它便开始自行运转。
“难道是因为这里的寒气?”
李惊玄望向四周。天地间寒风呼啸,冰雪覆盖千里,确实远非九域中的寻常寒地可比。但若仅仅因为环境极寒,便能让兽王本源发生如此变化,似乎又解释不了伤势为何会加快恢复。
“我也不知道。”苏念真轻轻摇头,“它不像是受到外力刺激,反而更像是……”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李惊玄看向她:“更像是什么?”
苏念真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更像是它在这里、感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
这句话说出口后,连她自己也无法确定。她只感知到灵海深处那股沉寂已久的力量,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回应这片天地。至于这片天地与兽王究竟有何关联,她无从知晓。
李惊玄也没有继续追问。他虽拥有窃火之眼,能够辨识许多力量的痕迹,却不代表能够看透兽王本源的秘密。眼下两人身负伤势,极北之地又处处危机。已经再深入了一段距离,想来那无妄不会再跟来了。与其贸然探究,不如先找一处安全地方养好伤,并恢复实力。
“先找地方休养。”他担忧地说道,“等你的伤势彻底稳定,再慢慢弄清原因。这里的奇兽太过危险,我们不能因为身体有所好转,就以为有了自保之力。”
苏念真明白他的顾虑,没有反对。两人继续寻找合适的栖身之所。
夜色已深,他们终于在一座高耸冰崖的背面、发现一处天然冰洞。
洞口被倾斜冰壁遮挡,外面堆积着厚厚积雪,若不仔细观察,很难发现里面竟有一条、能够容纳数人通行的狭窄通道。李惊玄先以窃火之眼观察洞口附近,确认没有明显生灵气息,才与苏念真进入其中。
冰洞内部并不算宽敞,深处却有一处向内凹陷的石室,能够遮挡外面的寒风。洞壁坚硬,顶部没有明显裂缝,暂时不必担心积雪突然坍塌。两人仔细检查周围,又在洞口附近留下几处简单警示,并再布下隐息法阵,才决定暂时在这里安顿下来。
两人开始疗伤。
李惊玄运转五色魂火,逐步恢复魂力与身体伤势。魂火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左肩那道被无名拍中的旧伤、在魂火温养下慢慢收口,但速度远比平日要慢。极北之地的寒气无孔不入,即便身处冰洞之中,仍有丝丝缕缕寒意从石壁缝隙渗入,与他的魂火相抗,拖慢了恢复速度。
苏念真则在休养之余,反复观察灵海中兽王本源,试图找出它自行运转的规律。但她始终没有得到答案。
唯一能够确认的是,自己伤势确实恢复得越来越快。而且这种恢复、并不完全依赖她主动催动灵力。每当兽王本源自行流转,体内寒气便会变得更加平稳,受损经脉也会随之得到滋养。
苏念真尝试过压制这股力量,却发现并没有必要。它没有伤害她,反而像是在帮助她恢复。
这种变化让她既感到疑惑,又隐隐有些不安。她从未真正了解过兽王本源的全部秘密。如今它突然出现这样的变化,究竟只是因为极北之地的环境特殊,还是意味着更深层次的变化即将发生,她无从判断。
“别想太多。”李惊玄似乎看出她的不安,从另一侧投来目光,“至少眼下是好事。先把伤养好,其他的等出去了再说。”
苏念真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两人在冰洞中休整了起来。
这期间,苏念真感知兽王本源异动,发现它随周围寒气加重而愈发活跃,却始终没有真正苏醒的迹象——没有声音,没有意志,只有一缕缕难以察觉的力量悄然流转。
与此同时,极北之地外围。
麒麟老妇人与狐狸女率领十余名兽人族强者,终于抵达天雪城以北的冰原边界。
月色下,放眼望去,前方已不见任何道路,只有无边无际的冰雪与高耸入云的雪山。风雪从远处峡谷中涌出,裹挟刺骨寒意,吹得众人衣袍猎猎作响。
一名兽人族强者放出几只飞鸟,试图继续追踪苏念真留下的气息。然而飞鸟刚刚飞出不远,便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卷向高空。它们在风雪中盘旋片刻,竟纷纷改变方向,惊慌失措地飞回众人身边。
另一人尝试驱使附近雪地兽类探路。可那些生灵刚靠近冰原边缘,便立即伏低身体,发出不安低鸣,任凭他如何催动族群能力,也不肯继续前进。
狐狸女望着这一幕,脸色逐渐沉了下来。
“连这些生灵都不肯靠近。看来我们已经追不到她留下的痕迹了。”
麒麟老妇人没有立即回答。她抬头望向极北深处,目光越过连绵雪山,落在那片常年被风雪笼罩的苍白天地间。
她曾听族中先人提起过这片禁地。极北之地远离九域,环境极端严酷,生活在其中的奇兽凶悍无比。即便是兽人族最强盛的时期,也极少有人敢深入其中。
那些奇兽不仅实力惊人,更有着与九域兽类截然不同的生存习性。贸然闯入,稍有不慎便会葬身冰原。兽人族世代传承的控兽之术,在这里也未必能够发挥作用。
眼下,探查行踪的飞鸟走兽已经不敢进入,苏念真又不知深入了多远。这里无人熟悉这片冰原,若继续追赶,很可能还没找到人,便先陷入难以脱身的险境。且风雪持续,苏念真留下的痕迹正在被迅速掩盖,追踪成功率只会越来越低。
“先停在外围。”麒麟老妇人终于开口,“没有弄清里面的情况之前,谁也不许擅自深入。”
众人闻言,纷纷应下。
狐狸女仍有些不甘:“难道就这样放任她继续往北走?”
“不是放任,而是不能拿所有人的性命去赌。”麒麟老妇人沉声道,“这里不是九域。里面的那些奇兽,比九域中的那些万年灵兽,还要凶狠的多,我们过去追踪的那些生灵,都不敢在这里替我们探路。若连周围有什么东西都无法判断,贸然进入,只会白白送命。”
她顿了顿,又望向远处冰原。
“先找一处能够避风的地方,观察几日。若能重新发现她留下的痕迹,再决定是否继续追踪。”
狐狸女虽然不愿就此停下,却也明白老妇人所言并无道理,只得暂时压下心中焦急。一行人退至冰原外围,寻了一处被山石遮挡的背风之地暂时驻留。
风雪依旧笼罩着极北之地,冰原深处不时传来奇兽低沉的吼声,转眼便被寒风吞没。
冰洞之中,苏念真从修炼中睁开双眼,借着月色看向自己的手掌。
伤势又恢复了几分。
她感受着掌心残留的寒气,眉头微蹙。这究竟是极北之地的环境所致,还是兽王本源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她望向洞外深处,灵海中的冰丝脉络缓缓流转,那股力量似乎正在逐渐适应这里的环境,却始终没有真正苏醒——没有意志,也没有回应,只有细微的力量在灵海深处悄然涌动。
苏念真没有多想,重新闭目调息。
与此同时,极远处的冰峰下,一道庞大的黑影掠过雪地,转瞬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无人看清它的模样,更无人知晓它在这片冰原上生存了多少岁月。
夜深之时,苏念真灵海中的兽王本源、突然剧烈一震。
她猛地睁开双眼。
可那异动仅持续了一瞬,冰丝脉络便重新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苏念真却清楚地感觉到,就在刚才,兽王本源似乎感应到了某种存在。
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她凝神倾听。
洞外,唯有风雪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