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衡州外，山谷深处。
山风卷过营地，将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吹向远处。临时搭建的营帐散落在山谷各处，不时有伤者呻吟声传出，药香与血腥气交织在一起，久久无法散去。
这里是地盟四族之一，冥鬼族的休整之地。
与地盟其他三族相比，冥鬼族这一次的损失无疑最为惨重——魈派高层善恶阎罗、阴阳无常、生死判官六人尽数战死，精英弟子死伤大半。后来守空冢又率亡者大军清剿了逃散残部，能够活着离开天道阁的族人已不足原先一半。许多伤者甚至来不及接受完整救治，只能靠在岩石旁，任由同伴替自己包扎伤口。
一片沉寂中，一名银金色长发的女子独自站在山谷边缘。
她身着一袭黑色紧身长裙，冷白肌肤在月光下泛着瓷器般的光泽，浅灰中泛着青绿的眼眸没有太多情绪，只是静静看着远处那些忙碌身影。
女子正是魅蝶。
冥鬼族冥主，魅派少主。
魈派高层全灭之后，她这个从前被架空的冥主，如今已是冥鬼族唯一能主持局面的人。可她此刻却显得格外冷淡，仿佛眼前一切与自己无关。
叶倩从不远处走来。她本是前青阳宗天骄，借魂还生后获得冥鬼族力量，如今是魅蝶身边最亲近的人。看到魅蝶仍站在原地，她不由轻轻叹了口气，走到魅蝶身旁。
“魅蝶，你就别一直站在这里了。族人伤亡这么重，你好歹过去看看，也让他们知道你还在。”
魅蝶眼皮微抬，瞥了她一眼。
“死丫头，什么时候轮到你教我做事了？”
叶倩早已习惯她这副说话方式，倒也没有生气，只是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无奈。
“我不是教你做事，只是不想你什么都憋在心里。”
“我有什么好憋的？”
魅蝶冷哼一声，转过身去。
“魈派死多少人，与我有什么关系？平日里一个个只知道听善恶阎罗的命令，什么时候把我这个冥主放在眼里过？”
她说得毫不客气，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讥讽。
叶倩没有反驳。
她知道，魅蝶嘴上越是刻薄，心里往往越是放不下。
果然，片刻之后，魅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手从储物戒中取出几只药袋，随手丢进叶倩怀里。
“拿着。”
叶倩低头看了一眼。
几只药袋之中，装着的竟然全是上品灵药，其中不少还是能够迅速稳定伤势、修复经脉的珍贵药物。
她微微一怔。
“这些是……”
“废话这么多做什么？”
魅蝶不耐烦地打断她。
“这是我之前在族地时炼好的，不拿去救人，难道留着发霉？”
叶倩看着怀中药袋，唇角不由自主扬起一丝笑意。
“知道了，我这就送过去。”
“还有。”
魅蝶忽然开口。
叶倩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魅蝶没有转身，只是望着山谷外漆黑群山，声音依旧冷淡。
“别让那些伤得太重的家伙乱动。药不够了你自己想办法，别拿这种小事烦我。”
叶倩眼中的笑意更深——知道她是反话正说，有什么事还来找她。
“好。”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抱着药袋朝伤者聚集的地方走去。
魅蝶仍站在原地。
直到叶倩身影逐渐远去，她才缓缓收回目光，望向那些躺在营帐内外的冥鬼族族人。
她的神色没有变化。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了几分。
她确实不喜欢魈派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也早已厌倦了善恶阎罗等人对她的轻视。可无论如何，这些人终究都是冥鬼族的一员。如今他们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人已经经不起再一次折腾了。
魅蝶缓缓闭上眼睛，片刻后又重新睁开，眼底那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很快便被冷意掩去。
另一边，叶倩已经来到伤者聚集之处。
她蹲下身，将药袋中的灵药一一取出，分给那些伤势较重的族人。
“这是冥主让送来的，你们先服下，尽快稳住伤势。”
几名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冥鬼族修士闻言，动作同时一顿。
“冥主让送来的？”
一名胸口缠着厚厚纱布的男子抬起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叶倩点了点头。
“是她之前炼制的上品灵药，数量有限，你们按照伤势轻重分配，别浪费了。”
男子低头看着手中灵药，久久没有说话。
周围几人也都沉默下来。
过去，他们虽然知道魅蝶拥有冥主之名，却从未真正将她放在眼里。毕竟魈派有善恶阎罗坐镇，阴阳无常与生死判官六位高层掌控大局，魅蝶即便名义上是冥主，也很少能真正插手魈派事务。久而久之，众人便习惯了听从善恶阎罗的命令，至于魅蝶，更多时候只当她是一个没有实权的摆设。
可这一次，天道阁大平台上的那场大战，却彻底改变了他们的看法。
最初与天盟强者交手时，冥鬼族虽然不断有人受伤，却还没有到难以承受的地步。真正让他们陷入绝境的，是后来出现的那群亡者。那些人跟随魃派五尸煞与拾骨者，从山脚战场一路杀来，无论冥鬼族如何抵挡，对方始终死死咬住魈派不放——这是在报当年、被魈派逐出冥鬼族族地之仇。
最令人绝望的，是那些亡者根本不像活人。
刀剑刺入身体，他们会受伤，会被击退，甚至会被斩断手脚，可下一刻，诡异黑烟便会从伤口中涌出，将破碎血肉重新连接。有些人明明已经被打得倒飞出去，却能在落地之后再次站起，继续朝他们杀来。
那种近乎不死不灭的恢复能力，彻底摧毁了魈派防线。
善恶阎罗原本想带领族人突破封锁，前往祭台方向与其他三族高层汇合，却被守空冢等人拦住。
而这位冥主，施展那神鬼莫测的幽行术，在大战中救了不少他们当中之人，在如此的绝景下，她并没有施展那幽行术，抛弃族人自己逃命。还与魈派众人几次试图突围，几次被逼退。
等到两盟高层终于从大平台撤下，开始组织残余人马离开时，魈派防线已经濒临崩溃。善恶阎罗等六名高层被亡者大军彻底缠住，连脱身机会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名又一名族人倒下，直到自己也被活活耗死在战场之中。
倘若不是地盟与仁盟强者拼死冲入战团，强行带走部分幸存者，今日魈派恐怕连眼前这些人都剩不下来。
想到这里，那名胸口受伤的男子握紧了灵药。
他抬起头，朝山谷边缘望去。
魅蝶仍然站在那里。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她微微侧头，冷冷瞥了过来。
男子连忙低下头。
过了片刻，他却又缓缓站起身，忍着伤势，朝魅蝶所在方向郑重行了一礼。
周围几名冥鬼族修士见状，也陆续起身。
有人伤势过重，只能勉强抬起手臂；有人浑身缠满绷带，仍咬牙低下头。
他们没有说什么。
可这一礼，已经足够说明许多事情。
魅蝶看见这一幕，眉头顿时皱起。
“这些家伙都受伤了，还在乱动，又在搞什么？”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像是觉得麻烦，随即转身朝另一边走去。
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再觉得她不配冥主之名。
至少，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改变。
而这场变化，或许才刚刚开始。
同一片山谷群中，另一侧的蛮荒古族营地、也没有比冥鬼族好到哪里去。
山谷中央堆放着大量伤药，族人们三三两两坐在地上，有人闭目调息，有人替同伴包扎伤口，还有人默默清点着从战场上带回来的遗物。
北羽正蹲在一名年轻族人身前，将一枚疗伤丹药递到对方手中。
“先服下，把伤势稳住。经脉受损的地方不要强行运转力量，等恢复一些，再让族中医师替你仔细检查。”
年轻族人接过丹药，低声应下。
北羽又检查了一遍他手臂上的伤口，确认没有继续恶化，这才站起身，朝下一个伤者走去。
她身上的伤势同样不轻。先前与双角怪物交战时，她强行施展骨杖的能力‘龙灵降世’，虽然一度将那虚影震散，却也遭到反噬，体内气血至今没有彻底平复。可她仿佛感觉不到疲惫，只要还有族人需要救治，她便不会停下。
“族长。”
一道低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北羽动作微微一顿。
她回过头，只见东嵬狂血正站在不远处。这位蛮荒古族宗氏长身形魁梧，满脸横肉，平日里说话向来直来直去，此刻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催促她去处理其他事情。
北羽看了他一眼，随口问道：“怎么了？还有伤者没有安置好吗？”
东嵬狂血摇了摇头。
“伤者已经安排妥当，剩下的事情交给其他人处理就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北羽身上。
“你也该休息了。”
北羽有些意外——这是东嵬狂血第一次如此关心自己。
“我还不累。”
“你不累？”
东嵬狂血眉头一皱，声音顿时提高几分。
“你体内伤势有多重，自己不清楚？真等到站不起来的时候，难道还要我们几个老家伙背着你走？”
北羽张了张嘴，本想反驳，却发现对方说得确实有些道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掌。因为长时间运转力量，掌心仍有些轻微颤抖。
这时，南胤息影从另一侧走来，听到两人对话，忍不住答腔：“狂血，你这话可就不对了。族长愿意替族人分忧，那是好事。你怎么还嫌弃上了？”
东嵬狂血瞪了他一眼。
“你少在这里说风凉话！”
南胤息影却不在意，转而看向北羽，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不过话说回来，族长是不是嫌弃我们几个老家伙不中用了？什么事情都要亲自处理，连一瓶伤药都不肯让我们送？”
北羽愣了一下。
她望着眼前两人，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自从当上族长以来，她在这些宗氏长眼中，几乎形同虚设。
之前，还没当上族长时，东嵬狂血更是动过杀她取出蛮荒巫体祭灵的念头，南胤息影与北魇镇川也曾想过废了她，其他大祭司也一样。
之后，在夜姬的巧舌下，意外当上了族长，他们虽没有再对她动杀心，但也不愿轻易承认她的族长地位。
那时的她，并非想着族长之位，不肯归还族中圣物，只是单纯地不想死而已。
可这一次大战，她以魉体正面硬抗双角怪物的灰黑焰火，在绝境中数次冲在最前，将受伤族人从大战中拖出来。这些老家伙虽然个个藏有私心，却也不得不承认——面前这个年轻女子，骨子里流着蛮族最看重的血性。更关键的是，她先考虑族人，而非只顾自身。这一点，换作任何一个宗氏长来当族长，都未必做得到。
“族长。”
另一道沉稳声音响起。
北魇镇川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他看了看北羽身旁堆放的伤药，又扫过那些仍在接受救治的族人，沉声说道：“救治伤者有医者照看，族长应该有族长该干的事。”
北羽收敛思绪，认真看向他。
北魇镇川继续说道：“这一次我们损失了不少族人，其他三族也好不到哪里去。接下来是继续留在天衡州，还是返回蛮荒域休整，又或者与地盟、仁盟重新商议后续安排——这些才是族长该做的事。”
他说到这里，语气稍稍缓和。
“至于这些琐事，自然有人替你分担。”
北羽久久没有开口。
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三位曾经对她百般审视的宗氏长，已经不再把她当成一个小丫头。他们是真的在等她做决定，等她以族长的身份，带领蛮荒古族走下去。
北羽眼眶微微发热，却没有让那份情绪流露太久。
她深吸一口气，朝三人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随后，她将手中药瓶交给身旁族人。
“听你们的，剩下的伤者交给他们照看。”
安排完毕，她才重新看向东嵬狂血等人。
“走吧，我们去看看其他盟友的情况，然后商量一下，之后的路该怎样走。”
东嵬狂血点了点头。南胤息影也正色地点了一下头。北魇镇川则走在最前方，替北羽引路。
四人朝山谷深处走去。
北羽望着前方三道熟悉背影，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稍稍松动。她很清楚，族长之位从来不是一句称呼，真正的认可、也绝不会因为一场大战、便彻底消除所有隔阂。可至少现在，她不再是那个被他们认为是“有意吞了族中圣物的小丫头”。
而这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仁盟营地与地盟两处山谷相隔不远，气氛却比地盟各族更加沉重。
一顶临时搭建的营帐中，苏枫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如纸。他胸口缠着厚厚绷带，几名医者轮流替他检查伤势，却始终不敢有丝毫松懈。
此前在山脚战场，苏枫没能突破前去大平台，之后，更是遭到亡者大军的冲击，身上多处受创，几乎被逼入绝境。若非封红颜等人拼死护住他，他恐怕早已被那些经过的亡者斩碎身体，根本没有机会被带回营地。
即便如此，他如今的状况依旧不容乐观。
序言站在床榻旁，望着这位太虚道宫出身的仁盟盟主，神色沉重。
“掌教，你一定要撑住。”
他声音很轻。
苏枫没有回应。
只有微弱呼吸，证明他仍然活着。
序言缓缓闭上双眼，压下心中悲痛。归虚师兄已经陨落，如今苏枫掌教又身受重伤，太虚道宫与仁盟付出了如此惨重代价，却连这场大战究竟为何走到今天这一步，都还没有彻底弄清楚。他不愿再看到更多人死去，可有些事情，终究不能因为疲惫与悲痛就此放下。
就在这时，营帐外传来脚步声。
云扬与云澜并肩走入，两人神色都不太好看。
“序言。”
序言睁开双眼，转头看向他们。
“两位前辈，有何事？”
云扬看了一下苏枫，沉声说道：“据盟中暗探回报，苍南古阁所有人都不见了踪迹。”
云澜接过话头：“当时我云律天府有不少精英，被不死傀儡冲击到了他们的势力团中作战，回忆时、发现了一件不对劲的事。”
序言眉头微皱。
“怎样不对劲？”
“大战期间，苍南古阁的确遭到过不死傀儡攻击，但天盟修士几乎没有与他们正面交战过。”
云扬声音渐渐沉了下来，“其他几家势力、除了不死傀儡的攻击，更都遭受了天盟众多强者不同程度围攻，唯独苍南古阁的人，似乎总能避开最危险的战团。咱们从大平台下来准备带离被困盟友时，他们便早已退到战场边缘，没跟着一起撤退，之后彻底失去踪迹。”
营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序言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云扬脸上。
“你是说，他们整个宗门都有可能背叛了仁盟，也一早准备了退路？”
“至少有这个可能。”云扬没有把话说死，“我们还不能确定他们去了哪里，但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他们很可能早就做好了、与我们切割与撤离的准备。”
序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脑海中浮现出归虚临死前的身影。苍雷与苍萧的背叛，正是归虚师兄遭到无阳重创的重要原因——当时二人临阵倒戈，破开了归虚师兄的灵罩，那无阳抓住了时机，才让那一击贯穿胸腔，伤重难治。众人都知苍南古阁与太虚道宫并无芥蒂，更从未想过有人会在关键时刻背刺归虚。可如今看来，苍南古阁的问题，或许远不止苍雷与苍萧两人的临阵倒戈，有可能是整个宗门有计划的背刺。
“好一个苍南古阁。”
序言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归虚师兄因他们而死，仁盟这么多弟子死伤众多。他们却在战场上背叛，甚至提前准备退路。”
他缓缓攥紧拳头。
“此事，我太虚道宫绝不会就此罢休。”
一旁封红颜听到这里，也忍不住开口：“序言，我记得当初追查内奸时，苍雷曾经说过，内奸固然可恶，但眼下最大的威胁仍然是地盟。当时我们只以为他是想让众人、把注意力放在战场上，如今想来，他恐怕早就有了自己的打算。”
合道站在一旁，脸色阴沉：“若非他故意混淆视听，我们未必不能提前发现端倪。”
碎道更是怒不可遏，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石柱上。
轰的一声，石柱表面顿时裂开数道缝隙。
“等伤势恢复，我便带人回苍岚域，踏平苍南古阁！”
他眼中杀意翻涌，“归虚师叔不能白死，那些战死的师兄弟更不能白死！”
序言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制止。
他的确想清算苍南古阁，也不知道苍雷与苍萧究竟为何背叛，更不清楚二人与无阳之间、到底是何关系，以至于当时与辰墨等人、合战那化身为双角的李惊玄。
可此时此刻，他更清楚仁盟的处境——苏枫重伤昏迷，师兄归虚陨落，太虚道宫强者也在大战中损失惨重。云律天府与万丹药斋等宗门势力，同样需要时间恢复，若此时贸然发动报复，不仅无法确保胜算，还可能让剩余仁盟弟子、再次陷入险境。
更何况，苍南古阁既然能在大战中提前抽身，背后究竟还藏着多少准备，至今仍是未知。
“清算是一定要清算的。”序言沉声说道，“但不是现在。”
碎道还想说什么，却被序言抬手制止。
“先清点各宗伤亡，尽快安排伤者疗治。等仁盟重新整顿好，再查清苍南古阁去向与动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营帐中众人，“仁盟各势力团已经付出了沉重代价，眼前最好就是休养生息，不是让我们带着剩下的人、继续送死。”
听到这句话，碎道终于沉默下来。合道与弃道等上人也没有再反驳。
他们都明白，序言说得没错。
如今的仁盟，经不起第二次这样的重创。
可苍南古阁这笔账，他们迟早要算。
就在众人商议后续安排时，营帐外忽然传来一道沉重脚步声。
丹烈焰走了进来。
这位万丹药斋强者神情疲惫，身上还带着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迹。他原本是来询问苏枫伤势的，可刚走进营帐，便看见众人脸上的凝重。
“发生什么事了？”
云扬将苍南古阁失踪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丹烈焰听后，眉头同样皱了起来。
“看来，这次大战中藏着的事情，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顿了一下。
“对了，我还有一件事，一直没有来得及告诉你们。”
序言看向他。
“什么事？”
丹烈焰沉默片刻，声音变得低沉。
“我在战场上，看见了三个人。”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丹心、丹尘、丹青。”
营帐内顿时陷入死寂。
片刻后，封红颜问道：“你也看到了？”
丹烈焰闭了闭眼。
“我看到了。他们三人都在。”
他握紧拳头，指节微微发白。
“之前空之谷大混战，他们明明已经陨落。我派人搜寻了很久，却始终没有找到遗体。可就在这一次，我亲眼看见他们，与其他亡者一起杀向战场。”
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惊与悲痛。
“他们的样子没有太大变化，可无论我怎么呼喊，他们都没有回应。甚至在我靠近的时候，丹心师兄还向我挥了一剑。”
丹烈焰说到这里，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
那是曾经与他并肩修行、共同经历生死的师兄弟。他们一同走过漫长岁月，也曾在空之谷大混战中为了宗门浴血奋战。可如今，他们却成了亡者大军中的一员，反过来对昔日同门举剑相向。
更令他心寒的是，丹心挥剑时比生前还强上了些，但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若非我熟悉他的剑法，那一剑会直接要了我的命。
“这个……”云澜脸色严肃，“当时在大平台，我们就已经认出，黑白女身边有不少是各宗门昔日战死的强者？”
“恐怕不止如此。”封红颜轻声说道。
她想起那些亡者大军中那些熟悉身影，心中一阵发寒。
“我们在战场上、也见过不少已经死去的人。他们来自不同宗门，却全都跟随守空冢、冲向地盟冥鬼族魈派势力团，苏盟主就是在他们经过的路上、受了致命伤。”
碎道缓缓抬起头，眼中怒火仍未散去。
“若这些人都是黑白女从各地收集来的遗体，那她究竟用什么方法、让这些人复活？难不成她也有一座、能让死者复活的祭台？”
没有人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他们目前所能理解的范围——天命祭台都可以将修士化为傀儡，难保不会有、将死者遗体再复活的祭台。
序言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丹心、丹尘、丹青。
这三个名字让他想起了另外三个人。
无墨、无炎、无霜。
那三人死在紫霄神宫的大战之中，是被夜姬、东嵬狂血与情魔分别所杀。而丹心三人死在空之谷，相隔何止千里。两处战场、不同时间陨落的强者，如今却同时出现在黑白女身边。
也就是说，黑白女早在很久以前，便已开始从不同战场、秘密收集强者遗体。
序言刚在大平台上见到无墨三人时，便极为惊骇，但当时师兄陨落，没有细思此事。
可如今看来，事情恐怕远没有那么简单——那些亡者展现出来的战斗能力，远比天命祭台炼制出的傀儡、更加可怕。他们不仅能够自行行动，还能在战斗中作出判断，彼此配合，甚至拥有近乎诡异的恢复能力。
这已经不是寻常炼尸之术、能够解释的。
序言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营帐入口，望向远处群山。
黑白女究竟是什么人？
她从哪里得到的这些遗体？又从何时开始收集？
那些死去的强者，是否还保留着生前的意识？又或者，他们早已失去自我，只剩一具被某种力量驱使的躯壳？
一个又一个疑问涌上心头，却没有任何答案。
而最让序言不安的，是这些亡者、似乎并非黑白女临时拼凑起来的力量。从他们出现的数量与实力来看，她很可能已经准备了很久。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他们这些年来所经历的一切，是否也早已落入某些人的眼中？
二盟争斗，到三盟大战，天命祭台，天道阁的谋划，以及那些突然出现的亡者……看似彼此独立的事情，或许从一开始便隐藏着某种联系。
序言越想，心底越沉。
他原本以为，摧毁最后一座天命祭台，便能暂时阻止天盟的计划，为九域争取一段喘息的时间。可现在看来，天命祭台背后的秘密、尚未完全揭开，苍南古阁又暴露出新的问题，而黑白女与亡者大军、更像从深处走出的阴影。
他们究竟想要什么？
又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现身？
序言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眼前的危机，恐怕远比三盟之间的战争、更加复杂。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要留意、各宗门失踪的强者遗体。”
序言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营帐中众人同时抬起头，
“尤其是那些已经确认陨落，却始终没有找到遗体的人。将他们的姓名、宗门、陨落地点和时间全部记录下来，逐一核对。”
云扬神色一凛：“还有，陨落的各宗门强者，必须第一时间将遗体带回。”
序言看向他，眼中浮现出一抹凝重，“对，这是我们现在唯一不能忽视的问题。”
他重新看向床榻上的苏枫。
苏枫仍然昏迷不醒，苍白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序言缓步走到床边，俯身替他拉好被角。望着这张毫无生气的面孔，他不由想起当年归虚师兄对苏枫说过的一句话。
修行之路没有尽头，后来者终有一天会超越前人。
那时的苏枫意气风发，归虚师兄也还在。谁能想到，如今苏枫重伤昏迷，归虚却已命丧战场，再也无法亲眼见证这句话、应验的那一天。
序言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大战已经结束，可他们失去的东西，却远远没有结束。
归虚师兄回不来了。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本该随着生命的消逝，永远埋入黄土。可偏偏就在这场大战中，一些早已死去的人重新站了起来。他们失去了生者应有的神智，却仍保留着战斗的本能，甚至被人驱使着，向曾经的同伴挥剑。
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山谷外，风穿过林间，发出低沉的呜咽。
序言走到营帐门口，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影，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摧毁天命祭台之后，他原以为这场持续已久的纷争、终于可以告一段落。可那些重新出现的亡者，却让他意识到，自己或许从一开始就低估了这场战争。
而刚出现的黑白女、她究竟想要什么？
那些死而复现的人，又究竟是她用来达成目的的手段，还是某个更大布局中的一环？
序言缓缓攥紧双手，眉宇间渐渐凝起一抹沉重。
他没有答案。
但有一点，已经不容置疑。
摧毁天命祭台，并不意味着一切都结束了。
黑白女收集那些遗体的时间，恐怕远比所有人想象的更早。那些死者也绝非临时拼凑起来的力量，而是她早已备下的棋子，只等时机成熟，便重新将它们摆上棋盘。
而他们直到大战结束，才终于看清了这盘棋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