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腰，大平台。
无阳的尸体躺在深坑之中，破碎的头颅与四溅的血迹尚未被尘土掩埋。灰黑李惊玄悬于半空，周身焰火翻涌，额头那对尖角泛着幽暗的光泽。他没有理会无阳的尸体，也没有在意周围各方强者的反应，只是将目光落在刚刚赶来的夜姬、苏念真两人身上，正悬空缓步向两人慢慢靠近。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重逢的喜悦，唯有令人心悸的冰冷与杀意。
就在这时，平台另一侧的山道上，又有一群人冲了上来。为首之人正是正阳子，身后跟着花不见、花无颜，以及烈木、怀玉、许程、吕可开、蓝梦等天盟强者。
原来，先前，天盟大军仍在山脚与地盟、仁盟死战，守空冢却率领百余名亡者从半山腰杀了下来。这支队伍不辨敌我，沿途凡是挡路之人，尽皆遭到无情屠杀。正阳子眼见地盟与仁盟的高层陆续脱离战场，朝着半山腰赶去，心中愈发不安，终于趁乱带人冲上平台。
他刚踏上石阶，便察觉到这里的气氛异常沉重。满地碎石，遍布裂痕的平台中央，一个深坑格外醒目，而坑底，一具无头尸体静静躺在那里，鲜血早已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正阳子的脚步骤然停住。
尽管尸体失去了头颅，正阳子还是一眼认出了那身熟悉的衣袍。
那是他的师尊，无阳。
“师尊……”
嘶哑的声音从正阳子喉间挤出。他踉跄着冲到深坑边缘，双膝重重跪地，颤抖的手伸向无阳，却在即将触碰尸体时停了下来。
那双手抖得厉害。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头，通红的双眼越过深坑，死死盯住不远处的无双。
“无双师叔！”
悲愤骤然冲垮了他的理智。正阳子站起身，指着无双，声音因压抑不住的怒火而变得尖锐：“我师尊究竟死在谁的手里？就算你们此前理念不合，就算他与你们产生了分歧，可他始终是你的大师兄！如今他死在这里，你为何还能好端端地站着？你为何没有救他？”
无双站在原地，目光落向深坑中的无阳，脸上的悲伤始终没有消散。
她没有回答。
正阳子却将这份沉默当成了默认。他看了一眼无双身旁的无极，又看了看无妄、无名与无声，心中的怨恨愈发浓烈。
他虽不知师尊死于何人之手，但以无极深不可测的实力，若是当真出手相助，师尊又怎会轻易陨落？在正阳子看来，无双即便不愿亲自出手，至少也可以让无极相助。可眼前这些人却全都活着，唯独他的师尊死在了这里。
“原来如此。”
正阳子咬紧牙关，眼底的悲痛渐渐被怨恨取代。
“你们早就想把我师尊这一脉赶出天道阁，如今他死了，你们是不是正好如愿？无双师叔，你当真好狠的心！”
无双的手指微微收紧，垂落的眼睫遮住了眼中的复杂情绪。她曾因祭台炼傀之术与无阳产生分歧，也确实打算在三盟大战结束后与无阳一脉彻底切割，可她从未想过要看着大师兄死在自己面前。
更何况，她根本无暇救援。
先前黑白女与无墨、无炎、无霜等人将他们死死牵制，无阳与李惊玄之间的厮杀又快得惊人。等她察觉无阳即将陨落时，一切早已来不及了。
然而，这些话到了嘴边，她却没有说出口。
无极原本就因无双受伤而怒意未消，此刻听见正阳子接连辱骂师姐，周身黑白浓烟顿时剧烈翻涌。一股沉重的威压从他体内席卷而出，平台上的碎石随之震动，几道细小裂纹沿着他的脚下蔓延开来。
他抬起头，额前双角泛起幽光。
“你再骂我师姐一句，试试。”
声音并不高，却透着令人窒息的寒意。
正阳子心头一震，这才真正看清无极如今的模样。那张清瘦俊美的脸上，黑白两色交错分明，额头一对尖角直指苍穹，周身缭绕的浓烟更透出一种难以言明的诡异气息。
他先前只顾着师尊的尸体，直到此刻才意识到，眼前这名黑白尖角怪物，竟是天道阁那个常年戴着小猫咪面具、行踪神秘的无极师叔。
无妄也上前一步，怒声喝道：“正阳子，大师兄陨落，我们所有人都很难过！可你不能把这笔账全算在无双师姐头上。再敢出言不逊，休怪我不客气！”
“你们不客气？”
正阳子怒极反笑，眼中的血丝几乎要裂开。他指向深坑中的无阳，声音陡然拔高：“我师尊已经死了！你们现在还能怎样不客气？难不成还想当着他的尸体，再杀了我不成？”
无极眼中寒芒一闪，脚下黑白烟雾骤然涌动，正欲上前，无双却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她轻轻摇了摇头。
无极低头看向无双，原本翻涌的黑白浓烟仍未散去，却终究没有继续向前。他知道师姐心里不好受，也不愿在这个时候再让她为难。
无双松开手，重新望向无阳的尸体，始终没有为自己辩解。
平台另一侧，辰墨、炎离与冷霜也在此时注意到了黑白女身旁的三道身影。
无墨、无炎、无霜。
那是他们的师尊，也是他们曾经无比熟悉的师兄弟与师姐妹。可此刻，三人就站在黑白女身旁，周身气息冰冷，眼中没有丝毫重逢后的波动。无墨目光扫过辰墨，仿佛看着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无炎与无霜同样没有任何回应。
辰墨的嘴唇微微颤动，炎离与冷霜也停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不该上前。
明明是死去的人，如今却重新站在眼前。
可他们宁愿这些人已经真正死去，也不愿看到他们变成这副模样。
就在这片刻的沉寂中，半空中的李惊玄忽然动了。
他的目光从正阳子等人身上一扫而过，随即落回夜姬与苏念真身上。嘴角缓缓扯开，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
“桀桀桀桀……”
笑声尚未散去，他周身的灰黑焰火骤然暴涨，黑白烟雾随之向外扩散。下一瞬，那道身影竟毫无征兆地从原地消失，连一丝气息都没有留下。
夜姬心头猛地一紧。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李惊玄去了哪里，一只缠绕着灰黑焰火的利爪，已经出现在她面前，五指张开，直取她的咽喉。
“小心！”
天玑星、天权星、玉衡星、开阳星与摇光星同时暴喝，五人几乎在同一瞬间冲到夜姬身前，掌中灵力轰然爆发，五只手掌迎着那只灰黑利爪悍然拍出。
轰！
两股力量碰撞的刹那，平台中央猛地炸开一圈灰黑色气浪。五名家臣的护体灵光接连崩碎，手臂在剧烈震荡中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五人如遭重锤，齐齐倒飞出去，撞在地面后又滑出数丈，沿途碎石翻卷，留下五道深深的痕迹。
他们此前在山脚下经历了连番苦战，灵力早已损耗大半，如今又硬撼李惊玄这一爪，落地之后竟连重新站起的力气都没有。
夜姬瞳孔骤缩。
“天玑！”
她的呼喊刚刚出口，那只灰黑利爪已经再次朝她抓来。
夜姬没有退路，手腕一翻，冥夜短刃寒光乍现，直刺李惊玄的掌心。与此同时，九只血红幻灵从她身后扑出，红影交错，尖啸着封住李惊玄周身的退路。
短刃率先刺中目标。
刀锋毫无阻碍地穿过李惊玄的手掌，仿佛刺进了一道没有实体的虚影，连半点鲜血都未曾溅出。夜姬心头一凛，立即催动冥夜，试图顺着刀锋斩向他的手臂。
可就在这一瞬间，李惊玄的五根手指突然凝实。
夜姬还未反应过来，那只原本虚无的手掌已经扣住她的咽喉。与此同时，李惊玄的手臂依旧处于虚无状态，冥夜从掌心一路刺过小臂，直至后背，却只激起一阵灰黑焰火的翻涌。
李惊玄不单没有受伤，更没有理会夜姬的短刃，而是另一只手疾速抬起，五指接连弹动。
十团灰黑焰火破空而出。
夜姬被迫仰起头，呼吸骤然受阻。
她试图抽回短刃，九只幻灵也已从四面八方扑至，却在即将触及李惊玄身体的刹那，被先前李惊玄弹出的九股突如其来的灰黑焰火、迎面吞没。
另一团灰黑焰火、则径直射向刚刚挥剑冲来的苏念真。
苏念真原本想趁李惊玄擒住夜姬之际，斩断他的手臂救人。可那团灰黑焰火来得太快，她只能横剑格挡。
轰！
剑锋与焰火相撞，苏念真只觉一股诡异的力量沿着霜落长剑直冲而来，震得她虎口发麻，身形顿时倒飞出去。她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躯，脚尖擦过地面，接连退出数丈，才勉强稳住身形。
还未等她站稳，李惊玄已经转过头来。
那张熟悉的脸上，灰黑焰火沿着额角缓缓流动，双眸中却再也寻不到半点往日的神采。
苏念真握紧霜落，胸口起伏不定。
她曾无数次想过与李惊玄重逢的情景，却从未想过，自己终于赶到他身边时，迎接她的竟是一只毫不留情的利爪。
“无玄……”
她轻轻唤了一声。
李惊玄没有回应。
他只是在半空中歪了歪头，仿佛听见了某个毫无意义的声音，随即发出一声低沉的怪笑，左手再次化为利爪，朝苏念真当头抓下。
苏念真没有退避。
霜落剑锋骤然亮起，冰寒剑意沿着剑身蔓延，她迎着那只利爪一剑刺出，剑锋直取李惊玄的手腕。与此同时，她体内的兽王本源微微震动，一股凛冽寒意顺着她的经脉迅速攀升，额间隐隐浮现出玉角的轮廓。
这一剑，她不只是为了自保。
她要逼李惊玄松开夜姬。
然而，李惊玄动作极快，未能阻滞分毫。他顺势侧身，避开剑锋，凝实的五指却在下一瞬扣住了苏念真的咽喉。
苏念真没料到他在提着一人的状态下，速度仍快得自己无法反应过来，浑身一震。
她握剑的手仍未松开，剑锋却已经垂向地面。无论她如何催动体内的力量，都无法挣脱那只仿佛铁铸一般的手掌。
至此，夜姬与苏念真一左一右，被李惊玄同时擒在半空。
这一连串快到极致的动作，让不远处的地盟各强者，都无比疑惑——因为，众人都知道，李惊玄与夜姬以及苏念真，是何等的感情深厚，谁人能料到，他会直接攻击她们。
大平台上的气氛骤然凝固。
“放开她们！”
一声怒喝震彻平台，在不远处的魔族势力团中的情魔、已然冲至半空，周身灵力化作滚滚魔光，直扑李惊玄。
几乎同一时间。
“该死的小贼，敢动我家大人。“
三妖皇也从不同方向杀出，三股截然不同的妖力交织成网，封死了李惊玄周围的空间。
然而，就在情魔即将逼近李惊玄之际，一道黑白身影骤然横插而入。
黑白女没有半句废话，抬掌便朝情魔后背拍去。
情魔正全神贯注于李惊玄手中的夜姬与苏念真，察觉身后异动时已经迟了。他仓促转身，双掌交叠，试图以灵力护住后背。可黑白女的掌力落下之时，他周身的护体灵罩竟如薄纸般轰然破碎，整个人被拍得向前飞出，口中喷出一蓬鲜血。
另一侧，三妖皇的攻击也已逼近李惊玄。
可三道身影刚刚掠过半空，三股冰冷的气息便从侧面压来。无墨、无炎、无霜不知何时已然出现在三妖皇身旁，三人没有丝毫迟疑，同时出手。
三妖皇所有的心神都在被掐住的夜姬身上，那曾料到会有人偷袭自己，正欲变招，攻击却已迎面而至。
轰！轰！轰！
三道身影接连坠落，砸得地面碎石四溅。灵月看见这一幕，目光骤然落在无墨三人身上，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顾不得其他，立即朝倒地的情魔冲去。
“师尊！”
她落到情魔身旁，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情魔胸口剧烈起伏，嘴角仍有鲜血溢出，却强行撑起身体，抬头望向半空中的李惊玄。
夜姬与苏念真还在他手里。
可此时此刻，她竟连靠近对方都做不到。
不远处的北羽目睹这一幕，手中蛮巫骨杖猛然砸向地面。丈许高的巫蛮·魉体随之显现，古老巫纹沿着她的肌肤蔓延，沉重的气息席卷四方。东嵬狂血、南胤息影与北魇镇川也在同一时间逼近，四人几乎没有任何交流，便从不同方向发起了攻击。
骨杖横扫，巫纹暴涨，三股力量交错而来，直取李惊玄的躯体。
轰隆！
四道攻击同时命中。
灰黑焰火被震得向外炸散，李惊玄的身体仿佛在刹那间被轰成了数团火焰。可下一刻，那些散开的焰火又迅速聚拢，黑白烟雾翻卷之间，他的身影重新显现，掐住夜姬与苏念真的双手竟没有松开半分。
仿佛方才那足以震碎山石的攻击，根本没有真正伤到他。
北羽眼中掠过一抹惊色，蛮巫骨杖再次抬起，却没有立即挥下。
因她知道，此时的李惊玄，他的躯体能化为焰火散开，再从原处重新凝聚。倘若找不到其中的破绽，继续强攻只会白白消耗自己的力量。
此时，九团幻灵已然突破了那灰黑焰火的纠缠，瞬间围住李惊玄，但它们像是感应到，如再上前，自己的主人就会消失，所以没有冲向李惊玄，悬停在他身周不远处，跳动着，发出“咕吱“的叫声来。
“大人！”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李惊玄你这小贼，快放了我家大人。“
夜姬的家臣天璇星、终于从山脚下战场摆脱了战斗，赶到了大平台上，快步上前，望着悬在半空的两道身影，眼中满是焦急。他转身对着下方的盟友，声音急促而沉重。
天璇星见许多地盟强者，正要上前去攻击李惊玄，急忙出声：
“诸位盟友，我家大人还在他手上！你们莫要这样贸然出手，只会让她更加危险！”
与天璇星一起来到大平台的十三将、刚到便见五星君倒在地，赶紧将天玑星等五人带回。五人依旧昏迷不醒，手臂无力地垂落，胸口的气息虽未断绝，却极其微弱。三妖皇也被各自的部下扶起，其中两人勉强盘膝坐下，另一人则捂着胸口，连站稳都十分困难。
天璇星望着李惊玄，眼底怒火几乎喷薄而出。
“李惊玄！你究竟在做什么？还不赶紧放了我家大人！”
李惊玄没有理会。
他甚至没有看天璇星一眼，只是悬在半空中，双手分别扣着夜姬与苏念真的咽喉，仿佛周围所有人的怒吼都与他毫无关系。
夜姬拼命挣扎，双脚在半空中不断踢动，双手死死扣住李惊玄的手腕，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她试图掰开扼住咽喉的五根手指，可那只手却如同铁钳，纹丝不动。随着李惊玄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她喉间的压迫感愈发强烈，呼吸渐渐被截断，连挣扎的力气都开始迅速流失。
苏念真也好不到哪里去。霜落仍紧握在她手中，可无论她如何催动灵力，手臂都无法抬起分毫。体内的兽王本源疯狂震荡，一次次冲击着那股笼罩全身的诡异力量，却始终无法挣脱。她的脸颊逐渐涨红，额间玉角的虚影忽明忽暗，原本足以冻结强敌的极寒本源，此刻竟像是失去了控制，在她体内四处冲撞，反而令她愈发难以抵抗。
而另一个位置上，无极默默地看着这李惊玄，知道他与那黑白女的外形跟自己相似，身上缭绕着的黑白浓烟，也与自己产生了某种感应——自己与那两人应是同类。
大平台上的无双一方，与正阳子一众人，见这李惊玄竟然攻击夜姬与苏念真，她们不明所以，都惊讶地盯着他。
而序言与合道等仁盟的众强者，也是疑惑无比——他们都不知，此时，这李惊玄究竟是友、还是敌？
正在保护李惊玄中的黑白女，此时，她自然知道——那位大人，已经苏醒了。
这时，李惊玄缓缓低下头，看了看右手中不断挣扎的夜姬，又将目光转向左手中的苏念真。
两张他本该无比熟悉的面孔，此刻竟未能在他眼中激起半点波澜。他只是静静地打量着她们，眼神冷漠得近乎麻木，仿佛手中握着的并非与他相识多年、彼此牵挂的故人，而是两只任由他摆布的猎物。
忽然，他咧开了嘴。
“桀桀桀桀……”
沙哑而诡异的笑声从喉间挤出，灰黑焰火随之从他的眼角缓缓溢出，顺着脸颊蜿蜒而下，将那张原本熟悉的面孔映衬得愈发阴森。
她认识李惊玄太久了。
她见过他身陷绝境时的冷静，见过他重伤濒死时仍不肯屈服的倔强，也见过他为了救人，不惜将自己逼入绝路的模样。即便他偶尔显露出冷酷的一面，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情感也从未真正消失。可眼前的李惊玄，却像是连最基本的喜怒哀乐都被某种力量彻底吞噬，只剩下一具被灰黑焰火支配的躯壳。
可夜姬仍不愿相信，他真的已经不认识自己。
她强忍着咽喉处的剧痛，艰难地抬起那双湛蓝的眼眸，望着近在咫尺的脸庞，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从被扼住的喉间挤出两个字，试图唤醒他。
“呆……子……”
微弱的呼唤尚未完全出口，便被压迫得断断续续。
李惊玄缓缓转过头，双眸中的灰黑焰火骤然翻涌。他盯着夜姬，像是在辨认她身上某种特殊的气息，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片刻之后，那张灰黑的脸上没有半点动容，冰冷的声音反而从他口中缓缓吐出。
“千月后裔！”
夜姬的瞳孔猛然收缩。
这一刻，她甚至忘了自己正被扼住咽喉，死死盯着李惊玄，脑海中陡然闪过一幕幕旧事。
此前，她也曾遭到化身为灰黑体的李惊玄攻击。那时的他出手极其无情，招招致命，对她的呼唤毫无反应，整个人如同一具没有灵魂的傀儡，只凭着某种本能杀戮。可现在，他不仅开口说话，还一眼认出了她的身份。
这绝不是毫无意识的本能反应。
眼前的李惊玄，究竟恢复了意识，还是被另一种更加可怕的意志取代？如果他仍有自己的意识，为何认得她是千月后裔，却认不出她是夜姬？如果他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李惊玄，又为何偏偏能够说出她的身份？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却没有一个能得到答案。
夜姬还来不及理清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李惊玄已经移开目光，缓缓转向左手中的苏念真。
苏念真同样望着李惊玄。
此前，她也曾遭到灰黑体的袭击。那时的李惊玄如同一具没有灵魂的傀儡，只会凭着本能向人发动攻击，既不会回应她的呼唤，也不曾吐露半字。可如今，他竟能准确说出夜姬的身份，这让她意识到，眼前的变化绝非寻常。
她眼底浮现出痛苦与不解，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悲凉。她不知道李惊玄是否还记得自己，也不知道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可当那双燃烧着灰黑焰火的眼睛落在她身上时，她仍旧没有移开视线，只想从那片冰冷之中，寻出一丝属于无玄的温柔。
然而，她什么也没有找到。
李惊玄额头的双角泛起幽幽光芒，灰黑焰火沿着角尖缓缓流转。他凝视着苏念真，片刻之后，薄唇微启。
“兽王！”
两个字冷冷吐出，比先前那声“千月后裔”更加森寒。
苏念真的心仿佛被什么狠狠攥住。她迎着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终于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深藏于灰黑焰火之下的并非单纯的杀意，而是某种沉积已久、几乎刻入骨髓的仇恨。
他认得夜姬的身份，也认得她体内寄居的兽王。
可他唯独没有认出她们。
忽然，李惊玄咧开嘴，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
“桀桀桀桀！”
笑声在平台上空回荡，震得众人心神发寒。还未等夜姬与苏念真有所反应，扼住她们咽喉的双手便再次收紧。两人同时发出一声闷哼，脸色迅速褪去血色，连挣扎的动作都变得微弱起来。
李惊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们，眼底的仇恨与恶意再无半点遮掩。他缓缓咧开嘴角，仿佛终于等到了期待已久的一刻。
“现在，你们都在本帝手中。”
他一字一顿，声音冰冷而傲慢，嘴角的笑意也随之变得愈发狰狞。
话音落下，整个平台骤然陷入死寂。
四周众人无不骇然。夜姬与苏念真则被他牢牢扼在半空，望着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却再也找不到半点属于李惊玄的神情。
那个曾经会唤她们名字、会为她们挺身而出的男人，此刻仿佛已被彻底埋葬在灰黑焰火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