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北线裂口之后,虫潮只乱了极短的一瞬,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攥成拳头,从三舰后方更凶地追上来。
小听连喘息的机会都没给自己,它从韩立膝上翻身跳起,两只小耳朵重新竖直,像两面被风撑满的小旗。
它的因果感知里,整片虫潮已经不再是一盘散沙。
那些被切散的灰柱正在极快地重新聚拢,而且聚拢的方式和之前不同。
它们不再分头包抄,而是像被什么统一了意志,从十几个方向朝同一个点收束。
那个点,正是万流归宗号刚刚撕开的裂口。
虫潮要把这道口子重新封死,还要把胆敢穿过去的三艘船重新裹回来。
小听没有半分迟疑,连着发出三声极锐极短的吱鸣。
那是它和韩立之间最紧急的信号——别逃,反打。
韩立在同一瞬便懂了。
现在若背身加速,只会被虫潮封口后一口吞掉。
唯一的机会是正面再冲一次,趁它们还未完全合拢,用最强的点打穿。
他低喝道:“回阵!打!”
万流归宗号几乎是横着甩过舰首,像一匹被从疾驰中勒转马头的战马,撞角上的镇邪剑幕和复合型法则冲击缓冲结构同时满功率打开。
银白与淡金两色剑意从舰首暴涨而出,像一柄劈开灰海的巨剑,直指虫潮最浓处。
晨星号和鲨鱼号一左一右咬在他侧后,三舰重新形成一记极小而极硬的锋矢,竟迎着那面灰墙反冲上去。
这次冲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深。
韩立将混沌法则沿舰体表壁铺展成一层极薄极密的灰白光膜,不是伪装,而是渗透。
混沌能容万物,也能扰万物。
那些灰柱一旦触到光膜,便像撞进一团无法解开的乱流里,节奏顿失,方向大乱。
万流归宗号就趁这一乱,直直撞进虫潮心口。
几股最粗的灰柱像被从中间插了根烧红的铁条,自内向外炸开,灰黑色的残絮四散飞卷。
韩立不追,只把舰首一压,朝小听给出的下一处节点切去。
晨星号紧贴其后。
莉娜的手指几乎没离开过火控界面,她听小听的节拍,也看星瞳屏上那些稍纵即逝的相位裂点。
每当万流归宗号撕开一股灰柱,她便极准地朝断口最密处补上一记高能脉冲。
那脉冲细得像一根烧蓝的针,一打进去,整条灰柱像被抽掉了筋骨,极长一段同时软塌下去,再也成不了形。
老铁在最后头,像狼群里最刁的那只。
他不跟韩立抢正面,也不跟莉娜争点杀。
他只管把从两侧和背后逼上来的灰流往远处引,往碎晶多的地方带,往它们自己最挤的地方卷。
他的鲨鱼号在枪林弹雨似的灰柱间左绕右拐,每回都像要被追上,又总在最后半尺甩开。
老铁嘴里骂个不停,手上却准得吓人。
每隔几息,他便从舰尾抛出一颗颗自制干扰弹,弹壳是用旧推进器壳改的,炸开后不是火花,而是一圈极亮的暗金色引力波。
那引力波能拖住灰柱半瞬,让它们改向慢上半拍。
老铁就借着这半瞬,把三五股灰柱带到同一处,让它们自己和自己撞成一片乱麻。
再往边上甩几个引力陷阱,把那些乱麻裹成一团,甩向虫潮更密的地方,像用一团灰去砸另一团灰。
三舰就这样在虫潮深处绞杀开来。
万流归宗号像一柄烧透了的大斧,只管往最硬的地方劈;晨星号像一枚锁在暗处的银针,专挑裂口处最要命的一点扎;鲨鱼号像一只踩在浪尖上的黑燕,把追兵全搅进自己的影子里。
它们交替前突,轮番回撤,打出去的时候像三头各咬一方的狼,收回来的时候又像三面密不透风的盾。
虫潮虽多,却再难合围。
它每次刚聚起来,就被万流归宗号迎面撕开;刚想包抄侧翼,就被鲨鱼号带着自己人撞成一团;刚要从后方偷袭,又被晨星号一针点中脊线,成片成片地软下去。
小听的吱声始终没停,像一根拉着三艘船的银弦,时快时慢,时轻时重。
可无论多快多乱,三舰都不再错拍。
他们像是真的长出了同一副神经。
韩立又一次劈开虫潮时,忽然感到那灰黑色的心口处极深极暗地跳了一下。
他瞳孔极轻地一缩。
那些灰柱在数息间竟齐齐一颤,像被这一击打痛了,又像被什么极远的东西喝止。
他高声道:“它们在缩!别让它们回去!”
小听也极尖地叫了起来。
三人极默契地同时加速。
万流归宗号一马当先,剑芒再涨,晨星号连射三脉冲,鲨鱼号抛出成串引力陷阱,将虫潮后路一段段截断。
灰潮腹地那道原本极厚极浓的幕布终于被撕穿。
三舰从撕穿处鱼贯而出,身后那片虫潮像被抽了主心骨的灰幔,轰然散成几十股碎流,再没能聚成之前的气候。
脱离追击后,韩立才允许自己喘了口气。
舰桥里静得只剩生命维持的轻响。
小听已经趴在操控台上,毛全乱着,四只小爪子摊开,像被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韩立把它捧起来时,它连耳朵都抬不起来了,只从鼻子里轻轻“吱”了一声,像说:本鼠要睡。
韩立没说话,只把它放进操控台旁那只铺着清心草干花的小窝里。
他抬头望向前方,星海里的灰潮已经被甩成一片极淡的影子。
老铁在频道里哑着嗓子说:“这仗打得,够吹大半辈子。”
莉娜极轻地接了一句:“先别急着吹。风止之所还没到。”
老铁笑骂了一声,再没多话。
三舰重新列成锋矢,朝更静的深处驶去。
韩立又看了小听一眼,然后转了转手腕上那枚“稳”字,低声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