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归德,九月初三。
吴冲到了归德,头一件事不是看城防,是看城外的难民。
官道上的人一拨接一拨,扶老携幼,推着独轮车,车上捆着锅碗和铺盖。从开封到归德三百里,一路都是这样的人。
周铁拿着名册,一个一个地报:
将军,三天进了七拨,一万两千人。开封府烧了两座县城,陈留、杞县,仓也烧了,房也烧了。多铎逼着百姓往北迁,不肯走的,就地砍。
城门口,一个老者领着孙儿,跪在路边磕头。吴冲快步过去,一把将人拉起来。
老丈,起来说话。军中不兴跪。
将军。老者嘴唇哆嗦。
房子没了,粮没了,牲口叫他们牵走了。俺就想问一句,汉军收不收俺们这些没了家的人?
吴冲嗓门一扬。
进城!一人三升米,一日两餐,娃儿们有粥喝!
他回头吼了一声,军医呢?看看这孩子!
张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蹲下身,先给孩子搭脉,又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转头吩咐学徒:
发热。先到医营去,喝药,睡一觉就好。
他直起身,对老者温声道,老丈,别怕。到了这儿,就到家了。
吴冲的拳头攥得咯咯响,一拳砸在城垛上。
他敢烧老百姓的房?他瞪着眼,老子在宝鸡都没干过这事!
将军,这是坚壁清野。周铁的声音很平,他常处前线,对于清军作风很熟悉。
他不要粮,也不要人,就是要咱们的补给线拉长。前头是火,后头是沟,他把河南变成一片白地,二十万大军进来,吃也吃穷了。
那老子就打快些!兵贵神速,直扑开封,剁了他!
将军,陛下军令,稳步北进,粮道一寸一寸地推。
周铁按住他的胳膊,再说,多铎就盼着你急。你越急,越要踩他的坑。
吴冲深吸一口气,把刀柄松开了。
行。你说,怎么个稳法?
先把考城拿下来。
周铁展开舆图,手指点在一个小县城上。
考城卡在粮道的腰眼上。拿下考城,咱们的粮船就能再推进八十里。多铎也盯着考城,他的探马这两天在城外转得厉害。臣估计,他很快要派前锋来试探。
试探?吴冲眼睛一亮,来得好。咱们给他备一顿硬的。
开封,豫亲王府。
多铎把令箭丢给鄂硕:你带三千轻骑,去考城。看看汉军的虚实,能咬就咬一口,咬不动就回来。
鄂硕接了令箭,犹豫了一下:王爷,汉军火器厉害,骑兵冲不得阵。
谁让你冲阵了?多铎冷笑,烧。考城周围三十里,村子全烧,粮全毁。本王倒要看看,吴冲是救他的粮道,还是救他的名声。
九月初六,鄂硕的三千轻骑出了开封,一路往东。
头一天顺风顺水,烧了两个村子,没遇着抵抗。第二天前哨来报:考城西南的官道上,发现了汉军的运粮队,百十辆车,护兵两千,旗号是周字。
鄂硕勒住马,眯起眼睛。
周铁的粮队?就这点人?
旗号是周字,人约两千。
鄂硕摸了摸下巴。他记得王爷的话,咬不动就回来。可两千步卒护着粮车,这是送到嘴边的一块肉。
他一挥马鞭,吃掉它。
三千轻骑卷着烟尘追了上去。粮车跑得不快,眼看越追越近,追进了一道两边长满灌木的峡谷。
谷里静得不对劲。
鄂硕的领口扣子早就扣歪了,他伸手去正,指尖刚碰到领口,头顶上传了一声梆子响。
不好!
峡谷两侧的灌木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全是汉军。火绳枪的枪口从灌木丛里探出来,一排,两排,三排,像收割前的麦田。
谷两侧的灌木丛里,赵大柱伏在一排火绳枪后面,手里的火绳缠了三道。
他侧头看了看周铁举起的手,压着嗓子叮嘱:都稳住,听梆子。枪口抬高半寸,别打着马下的鞍子。
新兵的手直抖:赵、赵什长,俺心跳得厉害。
心跳不要紧。赵大柱把一口唾沫咽下去,枪别抖就行。
周铁站在谷口的高处,声音不高:三段击。放。
第一排枪响,白烟腾起。冲在最前的骑兵连人带马栽下去一片。
第二排枪接上。马匹受惊,往前撞,撞进第三排的火力里。
峡谷里人喊马嘶,烟尘滚滚。鄂硕连劈了两个拦路的亲兵,才勒住坐骑掉头。谷口处,十几门虎蹲炮架在官道上,炮口正对着他。
炮响了。
鄂硕是裹着一身血冲出峡谷的。三千轻骑,回去的不足一千五,他自己的左肩又添了一道伤,布带缠上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身边剩的蒙古百户咧着嘴,一脸土灰:章京,这趟亏大了。王爷要是怪罪下来……
怪罪?鄂硕咬着牙,把领口的扣子又正了一遍,正了还是歪的。
他要的是烧村子,村子烧了。咬汉军,是咱们自己贪的,这笔账,算我的。
考城城头,吴冲看着谷口收队的汉军,乐得直拍周铁的肩膀。
好小子!一口吃掉他一半!跟老子说说,你怎么算准他要追的?
周铁揉着被拍疼的肩膀,咧嘴一笑:不算准。是多铎太急,鄂硕太贪。烧村子的时候没人拦他们,他们的胆子就烧大了。胆子一大,眼睛就瞎了。
那下一步呢?
考城拿稳,粮道修过去,火炮往前挪。周铁一条一条地摆,一天推进五里,五天一个垛口。不求快,求稳。等粮道贴到开封城下,多铎的白地,烧的就是他自己。
慢是慢了点。吴冲咂咂嘴,不过陛下说过,仗打的是粮草。听你的。
下一步,多铎该恼了。周铁望着北面的官道,笑意收了,恼了的多铎,比贪了的鄂硕难对付十倍。将军,真正的硬仗,在后头。
开封城里,多铎听完败报,一句话没说,把案上的茶碗摔了个粉碎。
三千人,回来一千五。他来回踱步,忽然停住,汉军的火枪,还是那么快?
“听说汉军一直在扩军,他们的准头还是那么准?”
蒙古百户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王爷,那不是快,是密。枪声跟下雹子似的,一层接一层,马根本冲不起来。
多铎眯起眼睛,汉军这是扩军以后通过加倍的火枪来打,这种打法很大程度弥补了大量新兵的不足,但同样对后勤的要求更高。
好啊。
他盯着地上的碎瓷片,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吴冲,你杀本王的前锋。本王就烧你的后方。
传令。河南各府县,坚壁清野,再加一倍。本王一颗粮也不给他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