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大营,七月流火。
中军帐内,吴冲把令箭往案上一拍,震得茶碗直跳。
“都到齐了。”
帐下站着二十几个千户,一个个汗透衣甲,刚从校场赶过来。
钱元坐在吴冲下方左侧副座,从襄阳连夜赶来的,眼窝深陷。
李强坐在右侧,手里攥着一卷图纸,那是火器营的火器布阵图。
吴冲扫了一圈,开口:“主公命令,我部从南阳出击,攻开封、归德。不求大胜,只求牵制。”
他把马岳亲笔手书内容递给众人传看。
“但有三个规矩。第一,遇多铎主力,依托工事,火器消耗,不许硬拼。
第二,钱帅率军一万出邓州、内乡,从南面策应。
第三,朱仙镇一线,布防固守。”
一个千户忍不住问:
“将军,咱们三万人,就守着不动?”
吴冲看他一眼:
“谁说不动的?主动出击,打的是牵制仗。清虏骑兵多,跑得快,你追他,你追不上。
你守,他冲你,你火器厉害,他来多少死多少。”
“所以咱们不打追歼战,打的是阵地战。把他引到咱们的阵地上,用火炮和火枪招呼他。”
钱元接话:
“主公的意思很清楚。河南这一仗,打的是时间。李自成在陕西多守一天,咱们就多一天准备。不是跟清虏拼命的时候。”
李强展开图纸:
“神机营已经到位。大炮六门,火枪一千支。胡署长让我带话。炮弹省着用,造炮容易造弹难。”
吴冲哼了一声:
“胡广那老东西,什么时候都抠门。行,炮弹我给他省着。但该打的时候,一发不能少。”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南阳划到开封,又从开封划到朱仙镇。
“我分三路。第一路,偏师出南阳,佯攻开封,做出要打大城的架势。
第二路,主力在朱仙镇设伏。
第三路,钱元从邓州侧击,专打清军粮道。”
“具体部署。”
“偏师三千,由张二牛率领。出南阳后,大张旗鼓,旗号要多,锣鼓要响,做出三万人马的架势。目的是把多铎引出来。”
吴冲说完看着下方一个看似中年,体型过人的千户。
这是从宝鸡就跟着杀出来的千户,吴冲用着放心。
张二牛出列:“末将领命。”
“主力两万,我亲自带。朱仙镇布防。李强。”
李强站起来。
“火器营怎么布?”
李强展开图纸:
“朱仙镇正面,我挖两道壕沟。第一道深一丈,宽八尺,沟底插竹签。
第二道在前一道后面五十步,浅一些,但沟口宽,专门卡马蹄。”
“两道壕沟之间,布鹿砦三层。鹿砦是削尖的木桩,斜插在地上,马冲过来就扎肚子。”
“鹿砦后面两百步,六门大炮一字排开。再往后五十步,火枪兵三排,每排三百人,共九百人。”
“两翼各埋伏火枪兵五十人,斜射。清虏正面冲,两翼火力交叉覆盖。”
“再后面是长枪兵和刀盾兵,准备近战。万一清虏冲进来,长枪兵顶上去。”
吴冲点头:“火力够不够?”
李强想了想:
“清虏骑兵一人三马,冲得快。冲到一百步,火炮能打两轮。冲到五十步,火枪能打五轮。
算下来,正面清骑冲到壕沟前,至少挨七轮火力。”
“七轮够不够?”
“大炮一炮下去,弹跳横扫,一炮毙伤数十骑。火枪一轮三百发弹丸。七轮下来,正面来多少都是送死。”
一个千户追问:
“将军,清虏不傻。正面冲不动,肯定绕两翼。两翼怎么办?”
吴冲笑了:
“问得好。两翼,钱元就是干这个的。”
钱元站起来:
“我率军一万,出邓州后不走大路,走伏牛山小道。清虏若绕两翼,我从侧后打他。山间小道,又是有心算无心,近战不虚。”
“但有一条。”吴冲看着钱元。
“你那边最危险。你带的多是精兵,没火器,人数也少。清虏若发现你的意图,分兵打你,你怎么办?”
钱元冷静道:
“往山里钻。伏牛山那么大,清骑进去就是找死。他们一人三马,在山里跑不起来。”
“主公说了,活着回来,比打赢重要。”
吴冲拍了拍钱元的肩膀:
“好。说完了部署,说战术。”
他转身面对众千户:
“清虏的打法,大家都知道。
‘泉涌烟奔冲突而来’,不列阵势,集群冲锋。
他们冲起来,烟尘遮天,马蹄踏地,看起来吓人。但……”
“我们的阵,不是明军的阵。”
“明军火绳枪,一分钟一发。打完一轮,清骑就冲到脸上了。我们的火枪,十五秒一发。三排轮射,火力不断。”
“明军的炮,打一炮歇半天。我们的大炮,装填两到三分钟。六门轮射,火力覆盖不断。”
“所以清虏冲得越快,死得越多。”
他顿了一下:
“但有一点要记住,清虏不怕死。他们前面的人死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
正白旗、镶白旗那些鞑子,打了几十年仗,没退过。”
“所以,火器不能停。前排退了后排上,后排退了前排上。谁停手,谁就是给清虏开门。”
“还有清虏一人三马。冲一次,退回去换马,再冲。他们耗得起,我们耗不起。弹药有限,必须省着打。
一百步以内才开火,五十步以内全速射击。别他们还在两百步你就把弹药打光了。”
李强补充:
“还有一点,清虏弓箭厉害。‘五步射面’,冲到五步射面部。但咱们不给他们冲到五步的机会。五十步就要形成弹幕。”
吴冲最后定令:
“张二牛,七月五日,偏师出南阳,佯攻开封。”
“钱元,七月八日出邓州,向东北穿插。”
“李强,七月十日之前,朱仙镇阵地全部布防完毕。红衣大炮前移,布在正面第一道壕沟后面。”
“其余各营,随我主力,七月十日进抵朱仙镇。”
众人齐声应诺。
散帐后,吴冲单独留下钱元。
“老钱,你那边,我再交代一句。”
钱元看他。
吴冲压低声音:
“主公让我告诉你。这次河南出击,不求大胜,只求牵制。但你那边,如果遇到清军粮道辎重,能打就打,打完就走。断他粮道,比杀他几千人更有用。”
钱元点头:“明白。”
“还有,你到了邓州之后,派探马往北侦察。多铎从开封南下,必经朱仙镇。
但万一他分兵走陈留、杞县,绕到我们背后,你要第一时间报我。”
“放心。”
吴冲拍了拍钱元的肩膀:
“去吧。活着回来。”
钱元转身出帐,翻身上马,带着亲兵连夜赶回襄阳。
吴冲独自坐在帐中,展开舆图。他的手指在朱仙镇上敲了敲。
“多铎。”
他自言自语。“你来吧。我等你。”
帐外,南阳城的暑热蒸腾。校场上,汉军正在操练三段击。
火枪齐射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夏天的闷雷。
吴冲听着枪声,嘴角微微上扬。
“清虏的骑兵厉害?我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火力。”
他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心里是热的。
主公给了他三万人,六门大炮,一千支燧发枪。这仗要是打不好……
他把茶碗放下,目光重新落在舆图上。
“多铎,你最好别来。来了,就别想回去。”
帐外的枪声还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