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从南京传到北京,是半个月之后的事。
多尔衮坐在武英殿的暖阁里,面前摊着三份军报。
一份是山东的,说张献忠在兖州、济宁一带跟清军来回拉锯,打了一个多月,互有胜负。
一份是陕西的,说李自成缩在西安城里,清军围了两个月,城里已经开始吃马了。
还有一份,是江南的细作送来的,说马岳拿下了两广江西,南明弘光朝廷的地盘缩了一大半。
多尔衮把第三份军报看了两遍,放在案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范文程站在一旁,低声道:
“王爷,马岳此人,不可小视。两广江西一失,江南半壁,他占了大半。南明那帮人,指不上。”
多尔衮点了点头。
“弘光那边,什么动静?”
“据细作报,马士英调不动兵,水师要饷才动,士绅纳捐凑不够数。郑芝龙那边,回信客客气气,可一兵一船也没动。”
多尔衮嘴角微动了一下。
“那就先不管他。先灭李自成,再收拾张献忠。这两个积年老贼,一个都不能留。等陕西、山东平了,腾出手来,再图江南。”
他顿了顿,又问:
“李自成那边,还能撑多久?”
“据报,城中粮尽,兵士开始逃亡。最多再有月余,西安可破。”
多尔衮嗯了一声,把山东那份军报又拿起来翻了翻。
“张献忠呢?”
“张献忠在山东被围了几个月,粮草快尽了。细作报说,他最近有往南走的迹象。”
“往南?”
多尔衮抬起头:“往南是马岳的地盘。他是想去找马岳?”
范文程想了想,道:
“张献忠此人,走投无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往南,未必是去投马岳,更像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往哪走都是死,不如赌一把。”
多尔衮把军报合上,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从北京往南移,越过山东,越过河南,落在湖广。
“让他们打。李自成、张献忠、马岳,他们打他们的。咱们先把陕西拿下来,把山东平了。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咱们再动手。”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西安城里,李自成坐在原来的秦王府正殿里,看着一份刚从湖广送来的军报。
军报是细作写的,说马岳拿下了两广江西,兵锋正盛,武昌那边已经在筹办科举,内部也改为大汉三年。
李自成看完,把军报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他看着那张纸在火里卷曲、发黑、化灰,忽然笑了一声。
“马岳这小子,倒是越吃越肥了。”
底下站着的是李自成的亲信大将刘宗敏。刘宗敏皱着眉,低声道:
“陛下,马岳那边势头太猛,咱们要不要……”
“要不要什么?”
李自成瞪了他一眼。
“老子现在连西安城都出不去,还管他马岳吃多少。先把多尔衮那帮鞑子顶住再说。”
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看着城里的炊烟稀稀拉拉的,比前几个月少了一大半。
他知道,粮食快尽了。城外清军的红衣大炮一架一架运上来,炮口对准城墙,早晚要轰。
“传令下去,各门加双岗。城里的粮,先紧着兵吃。老百姓那边……能撑一天是一天。”
刘宗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山东那边,张献忠的日子更不好过。
九月的风已经带了凉意,他带着残部在兖州一带打游击,人马越打越少,粮草越打越缺。清军步步紧逼,把几个县城围得铁桶一般,他几次想突围往南跑,都被打了回来。
这天傍晚,他蹲在一个破庙里啃冷饼子,啃了两口,把饼往地上一摔。
“马岳那边呢?”
艾能奇站在旁边,低声道:
“拿了两广江西,地盘扩了一倍不止。听说在武昌改元了,叫什么大汉三年。”
张献忠沉默了一阵,独目里看不出什么表情。
“这小子,倒是有两下子。”
“传令下去,往南走。往湖广方向靠。”
艾能奇一愣:
“义父,往南?那不是往马岳的地盘上撞?”
张献忠回头看了他一眼,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撞就撞。多尔衮要杀老子,马岳也要杀老子。老子往南走,让多尔衮跟马岳去碰。他们碰上了,老子才有活路。”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再说了,定国的仇,老子还没跟马岳算呢。”
大汉三年秋,天下纷争,各怀心思。
北京的多尔衮在磨刀,准备先宰李自成,再剁张献忠。
南京的马士英在焦头烂额,地盘越缩越小,银子越凑越少,军头们越叫越不动。
福建的郑芝龙在观望,两边递话,两边不得罪。
而武昌的马岳,正在府衙里看张明远送来的鱼鳞册。
册子一本一本地翻过去,上面密密麻麻画着田亩图,标着四至、面积、土质、业主。
他的手指在一页上停住,那一页的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
原业主刘某某,瞒报田产二千四百亩,已没收充公,其中四百亩归还原佃户陈老栓。
马岳看了半晌,把册子合上。
“张明远办得不错。”
周维在一旁道:
“南昌府底下几个县的册子都造完了,正在往各府推。百姓告状的越来越多,张明远忙不过来,又从政务院要了二十个人。”
马岳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舆图上,江南那一片刚刚标上大汉旗号的土地,红得扎眼。
郑芝龙在总兵府里见了信使,拆开信看了一遍,没急着回话。
他把信搁在案上,端起水烟筒,咕噜咕噜抽了两口,把几个儿子和心腹叫来。
郑成功站在堂下,二十出头,面色刚毅。他看了信,眉头就皱了起来。
“父亲,马士英这个人靠不住。南明朝廷里斗成那样,史可法都被挤走了,他让我们出兵,我们出了力,回头谁记我们的功?”
郑芝龙没接话,又抽了一口水烟。
郑鸿逵在旁边开口了:
“大哥,出兵湖广,那是要跟马岳硬碰。马岳刚拿了江西广东广西,兵锋正盛。咱们的船是海船,进了长江未必好使。万一打输了,家底折进去,值不值得?”
堂下议论纷纷。有人说出兵好,能跟朝廷要银子要粮;有人说不如再看看,等局势明朗了再说。
郑芝龙把水烟筒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堂下却安静了。
“不出兵。”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看着福建沿海那一串岛屿和港口。
“马士英要我们去打马岳,两虎相争。争赢了,我们得什么?争输了,我们赔什么?他马士英在南京坐不稳,凭什么让我们拿家底去填?”
他顿了顿,又道:
“再说了,福建这边,唐王还在。弘光跟唐王不对付,咱们两边都得留条路。”
郑成功皱着的眉头松开了些,但还是问了一句:
“那马士英那边,怎么回?”
“回信写得客气些,就说水师正在操练,粮饷未备,待准备妥当,即刻出兵。拖着就是了。”
信使带着郑芝龙的客气话回了南京。马士英看完回信,把信纸往案上一搁,没说话。
他知道,福建那边,指望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