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琳娜，看着我。”一心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这是他在上百个战场上运用过的重启技术。
但这一次，赛琳娜似乎并不打算回应，她弓下身子，银发在散乱的卷宗之间卷起。
一心看不到她的脸，但隐隐能听见，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又渐渐放大。
“...怎么会...不可能的...”
“赛琳娜，你听我说——”
“...骗人的...全都是骗人的...”
一心的手悬在半空中，伸也不是，收也不是。
他清楚那些档案里写了什么，也清楚那些文字对赛琳娜来说意味着什么。
只不过，赛琳娜不是在他选定的时机里看到，也不是在他准备好的措辞里去理解，而是在一场意外之后，在散落一地的卷宗之间。
一心不知道赛琳娜怎么绕过那些术式看到纸上的内容，也许因为她被赋予的身份？也许因为她足够强大的魔法能力？但现在不是那么重要了。
他欠她一个解释。
只是在眼下，门外还有那些银辉骑士。
此时...就在看不见的角度里，赛琳娜低垂的视线，正停在一页散开的羊皮纸——
实验对象——莉维亚·银辉。注射后出现严重排斥，同日晨间死亡。死前意识相对清醒，反复询问其女是否已得到妥善安置。
她的手指悬在那行字上方，没有落下去。
那个在死前反复询问女儿是否被安置好的人，是她的母亲。
而她，却对此一无所知，直到今天，直到此刻，直到她从一堆散落的卷宗里，用沾着泪水的手指翻到了这一页。
赛琳娜。一心趁着军士们停火的间隙压低了声音，等我们离开这里，你想怎么看都行，我会陪你看完每一个字。但现在，我们...我需要你。
赛琳娜没有理会一心，她的手忽然动了起来。
她抓起手边最近的那本卷宗，用尽全力砸向墙壁。纸卷在石墙上弹开，滚进阴影里。
她又抓起一本。
然后是第三本。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乱，像是一个人在拼命撕扯一件自己缝了十三年的衣服。
最后她停下来，双手垂在身侧，指甲缝里嵌着羊皮纸的碎屑。
...全都在骗我。
这一次，她的声音不是崩溃的，而是平静的。
平静得让人害怕。
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假的！连...连我的血脉，都是假的。她的声音渐渐压低，像是只想说给自己听，那我这十三年，究竟在守护些什么啊？
一心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看着赛琳娜的模样，突然说不出一句话来。
赛琳娜的肩膀颤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了头。
那一瞬间，她那只冰蓝色的、总是清澈而坚定的右眼，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眶通红。左眼处的灵髓结晶正泛着不稳定的光，在那之下，一道金色的泪痕划过面庞。
“一...心...阁下。”
“我在听。”
“我...我该相信什么？”
“你该相信你亲眼看到的。”一心没有移开视线，“你该相信你这一路走来看到的一切。”
赛琳娜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又缓缓垂下头，银发再一次遮住了她的脸。
“怎么会...不会的...骗人的...不...”
一心正要开口继续，门外的广场上却传来了一个清晰的声音，那声音穿过了军士们断续压制的枪声、机枪小组换枪管的间隙，穿过了空气中还未散尽的硝烟：
“前方之人——可是银辉家族第四分支第四代，赛琳娜·银辉？”
一心的瞳孔猛地一缩，那骑士队长怎么可能知道门内的正是赛琳娜？
他猛地转头，两步靠到门边，透过门框向外望去——那名领头的银辉骑士依然坐在马上，他的目光似乎正穿过整个广场，直直地落在档案馆大门内侧、落在赛琳娜的身上。
“赛琳娜·银辉。”骑士队长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在广场上回荡，“回答我。”
赛琳娜的身体微微僵住，那些喃喃自语在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骤然停下，像是一根被拨动到极致的弦突然绷断。
她缓缓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透过散乱的银发，让目光穿过石墙投向门外的广场。
然后，她站起来了。
一心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按住她的肩膀，但他的手落了空。
赛琳娜的身体已经从他的身侧掠过，迈着一种快速却又“摇摆”的步伐，一步步朝大门走去。
“赛琳娜！”一心提高了音量，但她的脚步没有停下，仿佛他的声音传不进她的耳朵。
一心迅速站起身，他朝身边的军士们打了个待命的手势：“原地待命，不要开火”，然后迈开步子，跟上了那个正在走向门外的身影。
两人踏出大门，冷冽的冬日空气扑面，那广场上仍保有战力的三名银辉骑士就停在约六七十米外，披甲战马排成一线，马甲上的祷文在聚集的卫队火光中流动着暗金色的光。
赛琳娜走在一心前方，每踏出一步都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重量。
“赛琳娜，你听我说。”一心一刻不停地开口劝道，“不管那上面写了什么，你不需要自己一个人面对它。不需要一个人，你懂吗？我们换个时间，换个地方，我来帮你承担一半，好吗？”
赛琳娜的脚步依旧没有停。
“赛琳娜！”一心几乎是用恳求的语气在说，“你教廷混蛋做了什么，我们不是早就知道了，所以...”
就在一心再一次伸手想要抓住赛琳娜手腕的一瞬间，一股奇异的力量从前方涌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掌按住了他的胸膛。
然后他看见自己的双脚离开了地面，那是一种完全违反重力的飘浮。
他的身体轻得像一片被风托起的落叶，作战服、胸挂、步枪...所有那些平时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的装备，此刻都像是失去了质量，在他身周微微飘动。
“老大！”身后的军士们惊呼出声。
“待命！”一心在半空中喊道，声音因为他此时无法适应失重而有些失真，“我没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一轮分析——在这个世界，能做到这一点的，只能是魔法。
一心抬起头，目光越过广场。
那个骑士队长仍然坐在马背上，只是右手微微抬起，五指微张，掌心朝上，一股银白色灵髓光芒正从他的指缝间溢出来。
果然是他。
一心咬了咬牙，然后扯开嗓子，朝那骑士队长喊了起来：“嚯！我说你们这群教廷所谓精英的铁罐头，不是不屑用魔法的吗？怎么这么快就忍不住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你要还是个爷们，就放我下去，真刀真枪打一架啊！”
骑士队长的头微微偏了一下，片刻后，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马背上传来：“汝等无光傀儡，岂敢接触圣教神职？非即刻将汝捏死，已是慈悲。”
说完这句话，他的注意力便从一心身上移开，重新落在了赛琳娜身上：“赛琳娜·银辉，果真是汝，吾对灵髓波动的感知果然不会错。”
话音落下，那骑士长忽然翻身下马。
银白色的板甲与马镫碰撞，发出一声清脆而厚重的闷响。他落地时，猩红披风在他身后缓缓垂落，与马甲上的祷文光芒一道安静下来。
他向前走了两步，才重新开口：“吾乃银辉骑士团第七小队骑士长，西尔维斯特·兰格。汝可还记得吾？”
赛琳娜缓缓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透过散乱的银发，看向那个站在她面前的男人：“兰格...骑士长。”
“不错。”骑士队长的语气中多了一丝的柔和，“两年前的演武上，吾曾与汝交手。汝之枪术，至今难忘。”
他停顿了一下，面甲下的视线扫过赛琳娜身后的档案馆大门，扫过那些从门框后警惕地探出枪口的操作员，最后落回赛琳娜身上。
“净罪审判官，赛琳娜·银辉。”他的语气变得郑重，“请回答——汝为何在此地？为何与这些无光者并肩而立？”
赛琳娜没有回答。
“汝可知，异界之傀儡在此作乱？”骑士队长的声音不疾不徐，“若汝是奉命秘密调查，吾可即刻收兵，静候汝之解释。若汝...另有隐情，吾亦愿听汝一言。”
“你们...”赛琳娜终于再次开口，“你们...怎么可以...做出这样的事情。”
骑士队长没有听清后面的话，但他的姿态明显放松了一些。在他看来，这个年轻审判官只是在用一种他见过无数次的方式，发泄着对异端的愤怒。
“汝之愤怒，吾能理解。”他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惋惜”的意味，“汝身负银辉之姓，承袭大祭司之血，却因家世单纯，屡屡错失晋升之机。以汝之实力，本可位列银辉骑士团之席，与吾等并肩。”
他抬起手，朝赛琳娜的方向做了个邀请的手势：“退下吧，审判官。待吾等清剿此处，汝可随吾返回光枢城。汝之…功绩，吾必然会一同上报。”
一心还被悬在半空中，听到这番话，心里已经把这位骑士队长的祖宗都问候了一遍。
但同时，他敏锐地注意到，赛琳娜的右手正在慢慢收紧，五指一根一根地攥成拳头，那拳头里微微发出不稳定的光亮——糟糕。
他在心里骂了一声。
难道...那骑士真的触发了什么被埋进她身体里的教廷本能？
如果真是那样，他得在赛琳娜彻底失控之前做点什么。
“赛琳娜！”一心扯着嗓子喊了出来，“你这家伙，别给我搞什么女主黑化的套路啊喂！”
赛琳娜的肩膀似乎抖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回头。
“你听我说！”一心没有放弃，“教廷那群混蛋做了什么，你这一路上都看到了！”
“住口。”赛琳娜的声音响了起来，此时又冷得像冰。
“想想艾莉诺！”一心不管不顾地继续喊，“想想琥珀港的巴尔塔萨尔！”
“住口！”赛琳娜猛地转过身来，她的脸上不知何时起已经全是泪痕，左眼结晶流下的淡金色液体在空气中一刻不停地蒸发成薄雾。
骑士队长静静地看着那个满脸泪痕的审判官，暗想着，这便是忠于圣教的灵魂在挣扎——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
他几乎要开口，让赛琳娜不必再与无光傀儡多费口舌。
而此时，一心还在滔滔不绝：“想想那些圣裁之矛在你脑海里的低语！那些被你‘净化’的人，那些被冠以莫须有罪名的无辜者！”
“所以说啊——”赛琳娜的声音骤然拔高，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撕裂般的尖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彻底崩断了。
“所以说啊！这个破教廷——”
“——就让它毁灭吧！”
一心与赛琳娜两个人的声音在权杖广场的上空碰撞在一起。
异口同声。
一字不差。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再一次凝固。
一心悬在半空中，睁大了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站在广场中央的银发飘飞的身影。
他刚刚...他刚刚还以为赛琳娜在反驳自己，甚至以为她是受到了刺激被唤醒了什么“教廷本能”，更已经在心里开始盘算要怎么把她从那种状态里拉回来。
可其实——
她想明白了。
赛琳娜缓缓转过身，面向那个僵在原地的骑士队长，她的银发在无风的空气中缓缓向上飘起，像水中的银丝。
一圈纯白色的光芒从她的身体内部向外扩散，那光芒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纯净到了极致的压迫感。
她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朝档案馆正门的方向凭空一握。
“嗡——！”
一道银白色的影子从正门深处破空而出，在空气中拖出一道残影。
那是圣裁之矛。
那柄在黑暗中缠绕着无数亡魂低语的、通体银白的长矛，此刻像是一道被召唤归来的闪电，精准无误地落入赛琳娜的掌心。
“铛！”
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响起。
赛琳娜握紧长矛，手腕一转，矛尖斜指地面，那矛身之上蚀刻的净罪祷文在银白色的光芒中逐一亮起，鸣响着，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吟唱着某种古老的赞歌。
兰格骑士清楚地看到赛琳娜此刻的眼睛——那里面已经没有了泪，也没有了愤怒，那眼神比任何宣战都更清晰。
“好吧...赛琳娜·银辉。”骑士队长缓缓开口，语气中的困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可以称之为“肃穆”的东西，“吾虽无法理解汝之所为。然，吾依然尊重作为对手的汝。”
他抬起右手，缓缓抽出了腰间的长剑，剑身出鞘时，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剑刃上的祷文在冬日的冷光中亮起，与赛琳娜周身那层纯白色的光芒遥相呼应。
骑士队长转头，朝身后那两名仍然骑在马上、正在犹豫是否要上前助战的骑士示意了一下。
那两名骑士对视一眼，随即同时勒转马头，向后退去，在广场的另一侧拉开了一段距离，那些卫队也相继向后。
然后，他重新看向一心，抬起左手，掌心向外一甩：“碍事者，当除。”
一心只觉得那股托着他身体的奇异力量骤然消失，可整个人却像是被抛出一般，向远处的楼房飞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他还来不及调整姿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尖利的金属装饰物在视野中飞速放大。
然后，一道纯白色的光从广场中央暴射而出——
赛琳娜几乎是贴着地面掠来，速度之快，在身后拖出了一道由灵髓光尘组成的、如同彗尾般的轨迹。
她在一心的身躯即将撞击的瞬间，单手揽住了他的腰，借着前冲的惯性带着他横移数米，最终平稳停下。
在扬起的烟尘之中，赛琳娜的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仿佛在过去的某个瞬间里，她已经这样做过无数次。
一心的双脚终于落回了地面，他还在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着鼓，而赛琳娜就站在他面前，近得能看清她左眼结晶上细密的裂纹。
“一心阁下，对不起。”她轻声说道。
“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啊？”一心还在喘。
“对不起...对您动了怒...因为你早就知道了，却连告诉我都要挑个合适的时机。你也替我做决定，就像他们一样...”赛琳娜的面容缓缓靠近着一心，“但是，我又很感谢您...总是在为我考虑。”
一心看着赛琳娜被泪与药剂冲得乱七八糟的脸庞，银发乱蓬蓬地散在肩头，几乎是释然地，他笑了。
“没什么，这样的你超帅的。”他说，“所以，我接受你的道歉，并且——我一直都很乐意为您效劳。”
赛琳娜的右眼微微睁大了一瞬，然后，她抿了抿嘴唇，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终只是别过了脸：“阁下，接下来，就是我的战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