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银遁光停在赤霄城北门之外十里处，来者并未入城。
赤鸿带着五十名甲士先行出城列阵，赤金重甲在光柱映照下灼目刺眼。
他面色铁青，手中长戟往地面重重一顿，冲着那道悬在半空的暗银遁光怒喝。
“玄都殿的人好大的胆子，赤霄城地界也敢来撒野。”
遁光散去，现出三道身影。
居中者是一名面白无须的中年修士，一身暗银长袍绣满竖眼纹路，双袖垂落如刀，气息阴冷如渊，赫然是太玄境后期。
他身后左右各立一人，皆是枯瘦老者模样，周身秘纹密布，修为压在半步太玄的临界线上。
赤鸿瞳孔骤缩，握戟的手指泛白。
两个半步太玄，一个太玄后期，这股力量已经超出他能应对的极限。
面白无须的中年修士微微一笑，声音细柔如蛇信吐息。
“赤鸿执事，别紧张。我玄都殿不是来攻城的。”
“那你来做什么。”
“殿主让我来跟叶尘小友谈一笔买卖。”
中年修士抬手，掌心托起一枚暗银令牌，牌面刻着玄都殿主亲令四个字。
“殿主说了，叶尘杀我玄都殿长老执事数十人，这笔血债，按理该用他的命来填。但殿主惜才，愿意给他一条路。”
赤鸿冷笑：“什么路。”
“交出他身上的剑道纪元秘法，以及那尊能穿梭虚空的鼎器。殿主承诺，过往血仇一笔勾销，玄都殿不仅撤了追杀令，还许他一个客卿之位。”
赤鸿面色微变。
剑道纪元秘法和混沌至尊鼎，这两样东西是叶尘的命根子，赤霄殿主昨日在塔顶看的清清楚楚。
玄都殿主这条件，分明是往死里逼。
中年修士见赤鸿不说话，笑意更浓。
“赤鸿执事，你也是替赤霄殿跑腿的，没必要替一个外来散修扛这种事。殿主还说了，若赤霄殿执意护着叶尘，那玄都殿只好请天枢别苑出面主持公道。届时赤霄城被围，城中修士死伤多少，可就说不准了。”
赤鸿脸色难看至极。
此时城北方向，赤金光芒一闪，赤霄殿主的声音自塔顶遥遥传来，响彻全城。
“玄都殿主好大的口气，拿天枢别苑压我，他以为我赤霄殿是吓大的。”
中年修士微微躬身，态度恭敬，语气却寸步不让。
“赤霄殿主言重了。我家殿主说了，只要叶尘交出那两样东西，一切好谈。”
“不用谈了。”
这道声音从主街深处传来，沉而锐，夹着剑意，像一柄刚从炉中取出的剑胚砸进冷水里。
叶尘携苏清雪掠出城门，紫灰剑光落在赤鸿身前三尺，黑白二气缠绕周身，气息内敛，却压得赤鸿连退两步。
中年修士目光落在叶尘身上，瞳孔微缩。
“两仪境初期。”
他身后两名半步太玄的老者同时向前迈了一步，秘纹爬满面颊，周身本源暗涌如沸水翻泡。
“一夜之间从执源巅峰圆满跨入两仪境，难怪殿主忌惮你。”
中年修士语气依旧从容，眼底却多了一分凝重，“叶尘小友，我方才的话你应该听见了。交出秘法与鼎器，玄都殿从此不再找你麻烦。两仪境初期换一条活路，不亏。”
叶尘行道剑出鞘三寸，黑白二气在鞘口凝成一圈细密剑纹。
“你叫什么。”
“玄都殿主座下传令使，白渊。”
“白渊。”
叶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越过他，望向他身后两名半步太玄的老者，“你带两个半步太玄来传话，是怕我当场翻脸。”
白渊笑容不变：“小友多虑了，这两位是我殿客卿，顺道路过。”
“路过。”
叶尘点点头，“那就一起留下吧。”
话音未落，行道剑出鞘。
黑白二气炸开，化作一黑一白两道剑芒，贴着地面斩向白渊三人的退路。
剑芒所过之处，暗银地面无声裂开两道深不见底的剑痕，切口平整如镜，连一粒灰尘都没溅起。
白渊脸色骤变，双袖一振，暗银本源如瀑布倾泻，凝成一面厚达三丈的竖眼壁垒。
黑白剑芒斩在壁垒之上，无声嵌入半尺，壁垒表面竖眼纹路尽数炸裂。
“动手。”
白渊厉喝一声，身后两名半步太玄老者同时出手。
左侧老者双掌拍地，暗银本源化作漫天浆矛铺射而下，每一根浆矛都裹着太玄后期修士全力一击的穿透力。
右侧老者十指连弹，虚空之中炸开数十团暗银火球，灼烧虚空，封锁叶尘左右闪避的空间。
叶尘不闪不避。
行道剑在掌中一转，黑白二气化作一道旋涡，将所有浆矛与火球尽数卷入其中。
混沌气在旋涡核心猛然一绞，浆矛碎裂，火球熄灭，所有攻击被硬生生碾成精纯本源吞入腹中。
“混沌吞噬。”
白渊认出了这一招，面色阴沉。
叶尘剑势不停，踏前一步，混沌归墟剑指破空点出。
紫灰剑光贯穿旋涡核心，裹着吞噬得来的全部本源之力，反手轰向右侧老者。
右侧老者瞳孔爆缩，十指疯狂结印，身前连叠七层暗银火盾。
剑光贯穿第一层，火盾碎。
贯穿第二层，火盾碎。
贯穿第三层到第六层如穿薄纸。
第七层火盾刚刚凝出便被剑光顶碎，紫灰剑芒刺入老者右肩，狂暴本源灌入其体。
老者惨叫一声，右臂寸寸龟裂，身形暴退百丈。
白渊脸色彻底变了，双手合拢结出一道玄奥印诀，暗银本源翻涌凝成一柄百丈长的竖眼巨剑，挟带太玄后期全部道基之力劈向叶尘天灵。
叶尘抬眼。
行道剑横举过顶，黑白二气在剑身之上化作阴阳双环，混沌气灌入剑锋，三千剑灵齐声震鸣。
问鼎第一剑洞穿。
一道无色剑芒自下而上贯穿竖眼巨剑，巨剑从中裂开，两半残骸向两侧坠落，砸在地上轰然炸碎。
白渊喷出一口鲜血，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太玄后期的全力一击被一剑劈开。”
“你到底是两仪初期还是太玄中期。”
叶尘没有回答他，剑尖一抖，黑白二气重新凝聚成一道细如游丝的无色剑芒，正是问鼎第三剑斩因果的余韵。
他只动用了三成威力，但足矣。
剑芒一闪。
白渊左臂齐肩而断，断臂未落地便被混沌气裹入鼎中炼化。
他闷哼一声，脚下连踩虚空，身形暴退，另一只手抓住右侧断臂老者的后领，头也不回地朝北遁去。
左侧老者见势不妙，转身就要跑。
苏清雪不知何时已堵在他身后三十丈处，青莲九瓣同时绽放，九道青莲剑光封锁四面八方。
老者的退路被造化莲域完全切断，他左右环顾，面色狰狞地扑向苏清雪，想从她这个执源境后期身上找突破口。
苏清雪不退反进，掌心造化莲子旋转飞出，精准撞上老者胸口。
莲子炸开，化作一片青色莲海，将老者整个人裹入其中。
莲海之中生灭循环疯狂运转，老者的本源被层层剥离，化作精纯养分融入莲海。
“不可能。”
老者惊骇欲绝，“你一个执源境后期，怎么可能困住我。”
苏清雪语气平淡：“困你，都不用我出手。”
莲海骤然收缩，老者周身秘纹寸寸崩碎，修为从半步太玄一路跌落，两仪巅峰圆满，两仪中期，两仪初期，最终被莲海彻底吞噬。
一枚暗银晶核从莲海核心弹出，苏清雪随手收入袖中。
白渊已在数里之外，回头望了一眼，目眦欲裂。
两名半步太玄客卿，一个被炼化，一个被斩断手臂，他自己也断了一臂。
这趟传话，亏得血本无归。
“叶尘。”
白渊咬牙切齿，声音远远传来，“殿主不会放过你的。”
叶尘望着他狼狈遁逃的方向，没有追。
赤鸿带着五十名甲士呆立当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两个半步太玄，一个太玄后期，被叶尘夫妇三两下解决，干净利落得像砍瓜切菜。
“赤鸿执事。”
赤鸿浑身一激灵：“叶客卿。”
“回去告诉殿主，玄都殿再派人来，我照单全收。但下次就不是断一条胳膊这么简单了。”
赤鸿咽了口唾沫，连连点头，带着甲士撤回城内。
叶尘收剑归鞘，转身看向苏清雪，掌心里一黑一白两道气旋缓缓旋转，方才那一战他只用了一半实力，更多是借白渊三人之手验证两仪境初期的战力上限。
“清雪，你那边收获如何。”
“半步太玄的本源，足够我冲击执源境巅峰了。”
苏清雪掌心莲海中那枚暗银晶核正被造化气层层包裹，“不过尘哥，白渊逃回去之后，玄都殿主会不会亲自来。”
叶尘抬头望向北面天际，暗银遁光已经消失在云层之外。
“他不会亲自来。赤霄殿主坐镇城中，玄都殿主若敢亲自出城截杀，就是跟赤霄殿全面开战。他损失不起这个脸面。”
“那他会不会请天枢别苑出手。”
“白渊方才说了，玄都殿主拿天枢别苑压赤霄殿。这话反过来听，就是玄都殿主跟天枢别苑之间还没谈拢。否则他何必传话，直接带天枢别苑的人来堵我们就行。”
苏清雪微微点头，随即眉头轻蹙。
“尘哥，还有一事。方才白渊说玄都殿主要你的剑道纪元秘法和混沌鼎。他怎么会知道这两样东西。”
叶尘眼底寒光一闪。
“混沌鼎在玄都城动用过不止一次，有心人盯上不奇怪。但剑道纪元秘法，我只在斩杀苍龙和苍冥时全力施展过。当时在场的人，要么死了，要么是玄都殿自己人。”
“你是说，玄都殿内部有人传出了消息。”
“苍龙苍冥都是玄都殿主嫡系，他们临死前把战斗细节传回殿中，很正常。但具体到剑道纪元的运转法门，光凭战后推演是不够的。”
苏清雪脸色凝重：“那会是谁。”
叶尘没有说话，从鼎中取出一枚灰白晶石，那是古台遗址中炼化的本源结晶。
他将晶石捏碎，灰白粉末在掌心凝成一行细密纹路，纹路扭曲变幻，最终化成一个字——查。
“回城，找赤霄殿主。”
二人掠回城中，赤鸿已将方才的战况禀报上去。
赤金巨塔第七层，赤霄殿主破天荒地亲自下来迎接，身后跟着赤云和灰白斗篷老者。
“两个半步太玄，一个太玄后期，你一个人废了三个。”
赤霄殿主上下打量叶尘，目光中多了一分审视，“你两仪境初期的战力，已经摸到太玄中期的天花板了。”
“殿主过奖。”
叶尘语气平淡，“我来问一件事。”
“说。”
“玄都殿主知道我的剑道纪元秘法细节。殿中有人往外传消息。”
赤霄殿主面色不变，似乎早有预料。
他抬手一挥，三人掠入第七层虚无空间，隔绝一切神识窥探。
“你怀疑我赤霄殿里有玄都殿的钉子。”
“殿主觉得呢。”
赤霄殿主负手而立，背对叶尘，沉默片刻。
“赤霄城七万载，城中修士数十万，太玄境过百。玄都殿想安插几个眼线，我做殿主的也拦不住。”
他转身看向叶尘，目光锐利。
“但能在塔中七层以下自由出入，又能接触到客卿战报的人，不超过二十个。给我三天时间，我替你筛一遍。”
“三天。”
叶尘点头，“三天之内，玄都殿若再派人来，我照杀。”
赤霄殿主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你小子比我想的还狠。行，三天之后我给你答复。”
叶尘转身要走，赤霄殿主忽然开口叫住他。
“等等。”
叶尘停步。
“白渊断臂逃回去，玄都殿主的面子被你踩碎了。他明面上不敢动，暗地里一定会换一条路。你想想，玄都殿主最可能找谁来对付你。”
叶尘沉吟片刻：“天枢别苑那个灰袍执法长老，灰鹤。”
“聪明。”
赤霄殿主点头，“灰鹤当初在天枢城差点要了你的命，你对他有心理阴影。玄都殿主一定会请他出手。灰鹤是太玄境中期，但天枢别苑出身的人，手上都有几件保命杀器。你两仪境初期对上他，胜负五五开。”
“五五开。”
叶尘重复这三个字，行道剑在鞘中轻轻一颤。
“怕了。”
“怕。”
叶尘坦然，“但我更想看看，灰鹤这回带了几件杀器来。”
赤霄殿主哈哈大笑：“行，三天之内你把伤养好。三天之后，不管玄都殿来的是谁，你给我往死里打。打输了，客卿令收回。打赢了——”
他扔出一枚赤金玉简：“赤霄殿秘库任你挑一件。”
叶尘接过玉简，神识一扫，里面列着赤霄殿七万载积累的秘库宝物清单。
太玄晶核、纪元本源核心、上古法则碎片，甚至还有一枚残缺的太古遗族精血。
“殿主大方。”
“你替我挣面子，我给你里子，公平交易。”
叶尘收好玉简，转身离去。
苏清雪跟在身侧，传音问。
“尘哥，三天够吗。”
“两天养伤，一天炼化白渊那条胳膊。”
苏清雪脚步一顿，随即嘴角弯起。
“你方才那一剑，是故意只斩他一条胳膊。”
“他传话的人，杀了他，玄都殿主会派更厉害的人来。留他一条命回去报信，玄都殿主以为我两仪初期只能打太玄后期，下次派来的人就不会超过太玄巅峰。”
叶尘眼底剑光流转。
“到时候，打一个太玄巅峰，比打两个太玄后期加三个太玄初期，省事多了。”
苏清雪忍不住笑出声：“尘哥，你越来越阴了。”
“跟赤霄殿主学的。”
二人回到剑隐客栈地底密室，石门闭合。
叶尘从鼎中取出白渊那条断臂，混沌气裹住断臂，层层剥离，将其中蕴含的太玄后期本源尽数抽出，凝成一团拳头大小的暗银光球。
“清雪，这团本源给你冲击执源境巅峰。”
苏清雪也不推辞，接过光球盘膝坐下，青莲元胎全力绽放，九瓣莲叶将暗银光球裹入其中，层层炼化。
叶尘则取出赤霄殿主给的两仪境手札，将其中正道突破法门与自己斩因果开辟的路径逐一对照，查漏补缺。
混沌至尊鼎悬浮头顶，鼎中混沌晶髓持续燃烧，黑白二气在丹田中越转越快，两仪境初期的根基一寸寸夯实。
一天过去。
苏清雪周身青莲气暴涨，第五道造化本源法则雏形凝实九成，执源境巅峰的壁障轰然碎裂，气息攀升至全新高度。
她睁开眼，掌心青莲旋转，莲瓣之上多出一圈细密的暗银纹路，那是炼化白渊本源后获得的一丝太玄特质。
“尘哥，我执源巅峰了。”
叶尘点头，目光仍旧盯在手札之上。
“再给你一天，把太玄特质稳固。我总觉得灰鹤不会等三天。”
话音未落，密室石门上的赤金纹路猛然亮起，枯瘦老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客卿大人，城外有变。”
叶尘起身，石门轰然洞开。
“说。”
“北门外三百里，灰鹤到了。一个人来的，但他带了一面幡。”
叶尘眉头一挑：“什么幡。”
“天枢别苑的执法幡。幡上绣着七枚竖眼，每一枚都能封禁一种本源法则。灰鹤放话，让你一个时辰之内出城受死。否则，他就把执法幡插在赤霄城北门之上，封禁全城本源流动。”
赤霄城中修士全靠本源修炼，若本源被禁，跟活埋无异。
叶尘行道剑出鞘，黑白二气炸开，紫灰剑光冲霄而起。
“一个时辰，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