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
“两夫妻交流感情可以缓一缓。咱们先说说小霜的事。”
徐清微的声音响起来,把屋子里那股让人不知道往哪儿看的安静打破了。
徐翠和王贤英的手几乎是同时松开的。
松得很快,快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徐翠低下头,伸手理了理鬓角的头发,那缕头发本来就没有乱。
王贤英干咳了一声。
两个人的耳根都有些发红。
不是年轻男女那种羞涩的红,是老夫老妻在儿女面前被人撞破了温存之后,那种带着一点窘迫的、不好意思的红。
旁边的王家人和徐家人都笑了笑。
不是那种看热闹的笑,是善意的、带着一点替他们高兴的笑。
徐翠把鬓角那缕并不存在的乱发别到耳后,然后抬起了头。
“霜霜的事情,我们还是尊重她的意愿吧。”
“说实话,做母亲的伤一次就够了。感情这东西强求不得。如果霜霜执意要选徐浪,我肯定会想方设法,不让她步我的后尘。”
她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可是,似乎情况很明显。他们俩谁也不喜欢谁。那么就快刀斩乱麻,结束这乱七八糟的故事吧。”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开始点头。
不是一个两个,是同时有好几个人在点。
徐家的人,王家的人,老的,少的,坐在窗边的,坐在角落里的。
没有人说话,但那些微微点下去又抬起来的脑袋,已经把所有的话都说尽了。
徐清微把目光从徐翠身上收回来,转向旁边。
他的目光落在王家的老佛爷身上。
老佛爷的佛珠还在拨,一颗一颗,不快不慢。
她的眼睛眯着,嘴唇微微蠕动,像是这间屋子里发生的一切都跟她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你怎么看?”
老佛爷的佛珠停了一下。
拇指按在一颗珠子上,没有拨过去。
那颗珠子被按在指腹下面,纹丝不动。
她睁开了眼睛。
“也罢。”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但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霜霜跟那孩子没有缘分。一味强求,终究不好。”
她把那颗按了很久的珠子拨了过去。
珠子从指腹下面滑出来,碰到下一颗珠子,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然后她的手又恢复了之前那个不紧不慢的节奏。
一颗一颗,一颗一颗。
没有人再说什么了。
老佛爷的话,就是王家在这件事上最后的意见。
她的声音不大,但分量摆在那里。
她一锤定音了。
王霜跟徐浪订婚的事,从这一刻起,彻底告一段落。
没有争吵,没有摔东西,没有谁红着脸说狠话。
就像是一本书翻到了某一页,发现后面的故事写不下去了,于是大家把书合上,放回书架上。
书还是那本书,只是不会再有人去翻它了。
与此同时,在燕京的另一头,王霜被徐翠留了下来。
徐翠跟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
她说家里最近事多,让她多在燕京待一阵子,南边的事情不急。
王霜听着,没有多问。
她点了点头,说好。
然后她就留了下来。
没有闹,没有追问为什么,甚至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一个。
她只是站在自己房间的窗户前面,看着外面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
这几个月来,她几乎一有时间就要被叫到陈家去。
徐翠的安排,她照做。
不是因为听话,是因为她去了几次之后发现,陈家的人确实让她讨厌不起来。
陈文太说话直,有时候直得让人想翻白眼,但你不会觉得他是在故意刁难你。
汪国江喜欢在院子里摆弄他那几盆花,看见她来了,会抬起头冲她笑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剪枝。
那个笑容里没有算计,没有掂量,就是一个长辈看见一个晚辈来了,自然而然露出来的笑。
白冰也在。
两个女孩子年纪差不多,坐在一起聊几句,有时候是衣服,有时候是书,有时候什么也不聊,就那么坐着。
那种安静不会让人觉得尴尬。
但她也很清楚,她这辈子不可能跟别的女人分享同一个男人。
这是底线。
不是任性,不是骄傲,是长在她骨头里的东西。
从小到大大,她拥有的东西不多。
不是物质上的不多,是那种真正属于她自己的东西不多。
她的路是别人铺好的,她的选择是别人替她做过的,她的人生在很多个岔路口上都没有自己扳过道岔。
只有这一条——她的男人,必须是她一个人的。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的决定。
她不会为任何人让出这一步。
如果徐浪不花心,如果他愿意忠诚于她一个女人——不说这辈子会不会爱上他,就冲着可以给王家、徐家带来的那些东西,她也愿意。
她不是一个不懂权衡的人。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但利益是实打实的。
徐浪现在风头无二,优秀到让太多太多的男人只能在背后酸几句,作为一个女人,一个从来不愿意承认任何男人比自己强的女人,她不得不承认,徐浪有让她低头的资格。
可他花心。
他身边的女人不是一个两个。
这件事她甚至不需要去查,光是听说的就已经够多了。
所以底线就是底线。
跨不过去的东西,从一开始就不该去跨。
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银灰色的背面,然后又翻回去。
翻过来,翻回去。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窗帘拉上了。
降落在天海市机场的时候,徐浪走出机舱,站在舷梯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天海的空气跟燕京不一样。
燕京的空气干,干得吸进鼻子里像是有小刀子刮过。
天海的空气潮,潮得裹着皮肤,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水汽把你整个人包住了。
他说不清自己更喜欢哪一种,但这一刻,他确实觉得天海的空气让他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他没想到徐家跟王家竟然绝口不提订婚的事。
从徐家出来的时候,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拦下来的准备。
结果没有。
没有人拦他,没有人挽留,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徐翠送他到门口,说了一句“路上小心”,语气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王贤英拍了拍他的肩膀,拍的力度不轻不重,像是一个长辈在送一个顺眼的晚辈出门。
王霜没有来。
她留在燕京了。
嘴上说是让王霜多陪陪家里人,但徐浪不傻。
他听得出那句话底下的意思。
不是多留一阵子,是这件事到此为止了。